爵位才刚封了大半年,就觉得好日子将将开始,怎的就到了分家的地步?
老三媳妇惶恐。
老二媳妇是个有主意的,语气干脆,“我今儿早上已经去牙行问过了行情,打算托中人介绍去大户人家做工。管饭还能挣工钱,总比在家里强。”
老三媳妇其实很勤快,闻言也心动了,“那二叔怎么说?”
“他都听我的。”老二媳妇催她,“你要有心,就去找老三商量商量,到时咱们一起去找老爷子分家。他们长房爱干啥干啥,惹谁也别拉扯上咱们。”
老三媳妇想起昨日年家高喊“顾家背信弃义”,不由得心头一抖,“行,那些破事儿都是长房干的,跟咱可没关系。”
说干就干,她饭也不做了,去找老三商量。
如此,顾家开始闹分家。
忠勇侯爷气得要吐血了,“我……咳,本侯还没死呢,你们就闹分家!”
老二媳妇心道,快死了,您别急!
忠勇侯夫人是个蛮横老婆子,一拍桌子,“我不同意!”她用手指着俩儿子,“你两个!耳根子软的,别听你们媳妇在一旁叨叨!”
顾顺猛然抬头,“爹,娘,我劝你们也跟大哥家分开过吧。江知如今疯疯癫癫,真要惹出滔天大祸,咱们一大家子谁都跑不掉!”
老三顾阳平日里少言寡语,今日也忍不住,开口便带了火气,“一大家子张口要吃饭,你们有钱也不拿开销出来,大哥家也只等着坐享其成。难道还指望我们小的来管饭吗?”
老二媳妇红着眼哽咽,“爹,娘,朝廷供应的那点柴禾根本不够用,外头的贵,咱又买不起。”
她推了一把两儿一女往前,还顺势推了一把老三家的一儿一女,“你们倒是睁眼瞧瞧,这也是你们的亲孙子和亲孙女!这半大点的孩子,一大早跟着难民去山里抢柴禾,还被人打。”
老三媳妇也抹了把泪,“爹,娘,您瞧他们手上脸上全是口子。那地儿多凶险!说出去这是侯府的人,谁信呐!”
老侯爷闷声不接话。
顾老婆子也理亏,硬着头皮道,“这活儿就该老二老三去,怎的叫孩子们去?”
不说还好,一说就炸了锅。
“天还没亮,我就被你宝贝大孙子派去找吴德义了!”老二鬼冒火。
老三也是一阵气闷,“我一早扮成难民,去城外薛家施粥棚领粥去了!不然你们二老、还有我那世子爷大哥一家,今早能喝上口热粥?家里的米,也就只够撑过中午这一顿了。”
老侯爷夫妇:“……”
老二媳妇恨恨道,“不分家,是要大家一块儿喝西北风吗?分了家,我们各自去找活儿干。”
老夫人听得直皱眉。
她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素色薄纱褙子。这还是大半年前封爵那会,全家高兴,每人都做了四套衣裳。
春夏秋冬各一套,用的是从年家借来的银子做的。
这衣裳已浆洗得发白,边角已磨毛,偏被她穿得一丝不苟。在这溽热盛夏里,强撑着几分世家主母的体面。
顾老婆子清了清冒烟的嗓子,“这叫什么话?怎可去别人家干活儿!”
“别人家给工钱!”老二媳妇气得反怼一句。
一家人吵得不可开交。
顾老爷子打圆场,“有什么事吃了午饭再说吧。”
“吃什么饭,还没做!”老三媳妇看着自家一双儿女伤成这样,也认清了现实,“先分家,后吃散伙饭。反正就那点米了!”
顾老爷子和顾老婆子相视一眼,双双叹了口气。
顾老婆子起身进了内屋,插上门,褪下薄纱褙子。
她里头穿着一件旧粗布汗衫,直接爬进床底深处。好半晌,才吭哧着将一个厚布包从里头拖出来。
那布包瞧着硕大一坨,拆开好几层,才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锃亮银元宝,摞得老高。
整整八百两!
这是封爵后,她和老头子托银号,把从年家借来的银票兑成现银,从后门悄悄送进家里的。
这事连儿子儿媳们都完全不知。
老两口平日过得俭省,这笔银子轻易不肯动用。每天晚上关起门来,都要把布包拖出来数一数,才能睡得着。
头几日,拿了十两给孙子顾江知治伤,到现在她还心疼得紧。
如今说到连饭都吃不上,她才想着取些出来应急。
可要说分家,她是断断不会把这笔银子分给儿子们的。
银子当然还是捏在自己手里稳当。
顾老婆子拿了一锭银子出来,又把布包了又包,捆了又捆。
生怕一个没捆好,银子就生了翅膀跑了。
一锭足足十两银子拍在案桌上,顾老婆子雄赳赳气昂昂,“拿去买粮买菜买柴禾,省着点用!”
二房三房的人齐齐眼睛一亮,但很快就黯淡下去。
这银子是借年家的!他们早就知道。
心里不踏实是一方面,主要还是这银子落不到他们手里。
分家!看看能不能分点银子。老老小小各怀鬼胎。
两房人谁都没伸手去拿那锭银子,仍旧嚷嚷着要分家。
顾老爷子实在没办法,“去把长房的人叫过来!”
顾顺过去叫人时,趴在床上的顾江知脸色已阴沉到了极点。
一连串咆哮。
“你根本没去找吴德义是不是?”
“你是想全家死吗?”
“你们这群只会吃白食的蝼蚁!”他前世张口便是这般肆意折辱,二房三房在他眼里,猪狗不如。
每每骂完,那两房人连大气都不敢喘,转头还得百般讨好,生怕惹他不快。
此刻他脑中翻涌的,全是荣升兵马司统领时的风光无限。
高头大马,众人簇拥,人人巴结奉承。
顾顺猛一拳砸过去,狠狠打偏了顾江知的脸,“吃白食的是你,顾二狗!你真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顾江知撑着榻板的手肘一软,整个人直接软趴下去,一下子清醒过来,“二、二叔……”
“我不是你二叔!”顾顺手痒,还想打一拳。闻着满屋腥臭,又看着他满背溃烂,只恨恨啐了一口,转头出去。
顾江知把头深深埋在枕席里,一下一下,无力捶打着硬邦邦的床板。
重生晚一步,当真一切都晚了吗?
他不服!
他吸了一口气,沉声喊,“张妈!张妈!”
这一次,张妈很快就进来了,见他一背的血水,忙殷勤道,“少爷,您背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老奴再给您上点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