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自打晨起,我心里就不对劲。
没来由的燥,莫名的火,压在胸口散不出去。
不是仙家体感,不是兵马闹堂,跟老堂半点关系没有。
就是我自己本心生出来的烦躁。
往日我坐堂,心稳、气静、耐得住琐事、听得进诉苦。
可今天不行,我心里就一个念头:
谁来卖惨,我就烦谁,谁来装委屈,我就恶心谁。
强压着满心躁气收拾香案,刚坐稳没多久,堂口木门就被人推开。
进来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一身洗得发白的衬衫,打扮规矩,坐姿拘谨,脸上挂着那副看惯了的、底层人特有的假隐忍、假大度、假老实的嘴脸。
他一落座,二话不说,先长叹一口气,紧跟着就是满肚子委屈诉苦,那副憋屈矫情的样子,看得我瞬间心里火更大了。
“师傅,我真是活太苦了,我这辈子老老实实、本本分分,从不害人,从不耍心眼,可偏偏我最吃亏、最受气、最没人疼……我心里憋屈得快要疯了,求师傅帮我看看香火,我到底哪里做错了?”
他一张嘴,那股矫情感扑面而来。
我是真打心底里烦他这副嘴脸,烦得要命。
我抬眼盯着他,没有半点慈悲,没有半点耐心,语气冷冰冰的,带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痞气。
“你找我看什么?
别在我这儿唉声叹气的,收起你这副样子。
我瞅着你这张脸、听着你这张嘴,心里就堵得慌。
你跟我说这些委屈有什么用处?
难不成你还盼着我顺着你的话,陪着你一块叹气?
我给不了你想要的。
也懒得陪你演这一出。”
男人当场愣住,眼神慌乱,明显没料到我开口是这个调子。
他慌忙解释,依旧死死维持那副老实人人设:
“师傅……我是真的委屈,我真的没做过坏事,我这辈子太老实了,所以才一直被欺负……”
我听得嘴角不自觉往上挑了挑,心底那股烦躁反倒慢慢散开,一股轻快的滋味漫上来。我就静静瞧着他急着辩解的模样,话慢悠悠往外递,一句一句往他裹了半辈子的外皮上划。
“别总把老实挂在嘴边当挡箭牌。
哪里是什么老实,不过是手里没筹码,硬气不起来罢了。
哪里是什么天性良善,不过是掂量清楚了,惹出事端自己兜不住。
你嘴上的大度忍让,说到底,不过是没靠山撑腰,争不起,闹不起。
你会吃亏,是因为旁人一眼就能看出来,你最好拿捏。
凡事脏活累活推给你,好处荣誉绕开你,人人心里门儿清,知道你就算不痛快,最后也只会咬着牙咽下去。
你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心里的疙瘩拧成一团,恨这恨那。等到天亮出门,又换上一副和气忍让的模样,该点头点头,该退让退让。
自己在心里把这场戏演了一年又一年,演到撑不住了,跑我这儿来,想找个人接住你的满腹牢骚?
你自己想想,这一出,是不是挺滑稽的?”
男人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哆嗦,整个人被说得手足无措。
他急得眼眶通红,还想辩解:
“我……我真的没害人!我真心待人啊!”
我往椅背上轻轻一靠,目光落在他身上,轻飘飘的,却像带着冰碴,心里那股欢喜一点点涨起来。
“真心待人?
你这份真心,本就是带着指望的。
踏踏实实干手里的活,是等着有人看见你的付出;
事事都愿意退让一步,是盼着旁人能记着你的情分;
处处包容不计较,是暗暗盼着世道能对你公平几分。
到头来盼了大半辈子,半点甜头没捞着,委屈倒是攒了一大堆。
你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不是谁亏欠了你,是你自己一步步熬出来、装出来的。
好多人都是你这个样子,手里攥不住话语权,却死死守着一套只约束自己的道理。受了委屈不敢撕破脸,事后还要宽慰自己,吃亏是福。
这话哄旁人也就算了,你还拿它长年累月哄你自己。
你摸着心口寻思寻思,这么糊弄自己,滋味好受吗?”
一番话砸下来,他浑身僵硬,一句话都接不上来。
他胸口剧烈起伏,脸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隐忍多年的情绪一点点被掀起来。
看着他手足无措,防线一点点往下垮的模样,我一早压在心头的燥意,散得干干净净。
心底缓缓浮上来一股松快,越看他这副快要绷不住的样子,这份松快就越沉,越踏实,心里隐隐透着一股子畅快。
就是这样。
天天捧着一层皮裹着自己,装了这么久的安分。
现在皮要裂开了,里头藏的不甘、窝囊,全都兜不住了。
堂口香火轻轻摇曳,青烟明暗不定。
仙家仙念淡淡覆体,不点不破,任由我本心所言所感。
我盯着他泛红的眼眶,语气懒懒散散,开始一层层彻底扒开他人生所有的狼狈与不堪,字字诛心,半点不留情面,心里的愉悦跟着一点点往上涌。
“你现在心里堵得难受,不甘心,对不对?
还在琢磨,凭什么守本分的人,落不到好结果,是不是?
我今天就把话给你说透,让你彻底明白。
你根本不是输在善良,你是纯纯输在没用。
活到三十好几,干啥啥不成,熬日子熬了半辈子,手里没积蓄、没底气、没退路。
房贷压身,车贷压肩,每天睁眼就是还钱、糊口、混温饱。
别人这个年纪成家立业、安稳立足,你呢?
一事无成,一无所有,日子过得紧紧巴巴,喘口气都费劲。
同龄人风生水起,你困在底层原地打转。
人家遇事有兜底、有人帮、有路走,你遇事只能自己硬扛、自己委屈、自己偷偷哭。
一辈子不敢争、不敢抢、不敢翻脸,做人唯唯诺诺,做事畏手畏脚。
既没有闯事的胆子,也没有立身的本事,更没有翻身的魄力。
你所谓的老实本分,说白了,就是无能者的自我安慰。
你连自己的生活都盘活不明白,连自己的情绪都掌控不住,你还好意思天天怨世道、怨人心、怨命运?
你啥也不是。
真的,从头到尾,你什么都拿不出来。
论能力,你平平无奇;论魄力,你一无所有;论城府,你干净得可怜。
别人是怀才不遇,你是纯粹平庸,纯纯凑数活一辈子。
你委屈?你不配委屈。
你只是接受不了,自己废了半辈子的事实罢了。”
这番话,像冰刃一样层层剖开他这辈子所有的遮羞布。
男人浑身剧烈颤抖,牙齿死死咬着嘴唇,眼泪控制不住的疯狂往下砸。
所有伪装的坚强、隐忍、通透,瞬间碎得渣都不剩。
他蹲在半生平庸、半生窝囊的真相里,彻底崩溃,哭得撕心裂肺。
他越哭越凶,越崩溃越绝望,整个人几乎瘫坐在板凳上。
看着眼泪顺着他下巴一串串往下掉,肩膀一下下剧烈抽动,我心底那股欢喜愈发清晰明朗。没有一丝一毫的不忍,半点恻隐都寻不见,只觉得心里敞亮又快活。他越是陷在痛苦里面拔不出来,我心里就越舒坦,越自得。晨起缠了我一早上的无名烦躁,在他极致的痛苦面前,彻底清零。
看着他狼狈痛哭、自我崩塌的模样,我心里莫名的舒服、莫名的解压。
这种感觉很轻,却很真实,别人的崩溃,成了我最好的安神药。
我静静看着他哭,眼底藏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冷眼旁观,一言不发。
良久,他哭到脱力,沙哑着嗓子,空洞茫然地抬头:
“师傅……那我以后……到底该怎么活?我真的不知道了……”
我眼神清淡,眼底藏着一层无人看懂的幽深,语气平平淡淡,落下最后一段话。
“从今往后,别演了,别装了。
你没那么大度,也没那么通透,更没那么无怨无悔。
接受自己普通、接受自己平庸、接受自己无能、接受自己这辈子就是普通人的命。
不用拿善良绑架自己,不用拿忍让折磨自己。
守住底线就行,不必自我感动。
好好挣钱、好好糊口、好好扛住自己的日子。
能活明白当下,就已经是你这辈子最大的本事。
若是继续懦弱、继续伪装、继续怨天尤人,那你这辈子,永远翻不了身,永远活在憋屈和痛苦里。”
话落,香火缓缓归稳,青烟徐徐升腾,恢复了往日平静。
男人面如死灰,眼神空洞,失魂落魄地起身,拖着一身狼狈,悄无声息退出了堂口。
堂口瞬间清净无声。
满堂仙家静默伫立,香火幽幽摇曳,一切如常。
唯独我自己,清楚察觉到身上的异常。
今日的烦躁、今日的刻薄、今日冷眼爱看世人崩塌的快活、今日毫无悲悯的冰冷心性。
全都不是外来,不是仙扰,不是阴缠,不是心魔附体。
是从我灵魂深处,自己生出来的。
我坐堂渡人数年,向来心软、向善、悲悯渡苦。
可从今日开始,我的心,彻底变了。
我开始享受凡人假面破碎的瞬间,贪恋看着人被苦楚裹住时,心底浮起来的这份轻快欢喜。
别人的苦难,于我是治愈。
别人的崩溃,于我是解脱。
没人知道我心底生出的这份心性。
满堂仙佛看不破,香火道理解不透,世间无人能解答。
这份突如其来、彻底颠倒的善恶观感,到底是怎么来的?
是阅尽红尘后的蜕变?
是潜藏宿命的觉醒?
还是,我身上一直藏着某个连我自己,都从未知晓的秘密?
风静堂深,香火幽幽。
无尽心渊,无明无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