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知白一觉醒来,已然日上三竿,只觉神清气爽。
窗外鸟雀啁啾,伙房的香气顺着穿堂风飘进袇房,勾得他腹中咕咕作响。
他翻身而起,简单洗漱一番,推门而出。
别院外头,平南驿站正热闹着。
陈知白看了两眼,瞧着赵辞和于铮正忙碌着,走过去笑道:
“二位师弟,可用过午餐?”
赵辞一愣,抬头看天,日头正悬中天,这才恍然笑道:“我这只顾着忙,倒忘了时辰。”
陈知白便道:“正好,一起用餐。”
赵辞和于铮对视一眼,索性放下活计,随陈知白而去。
三人穿过回廊,来到驿站东侧的小膳房。
平南驿丞日常伙食,乃一餐两做。
帮工为大锅饭,老律观弟子则是开小灶。
今日小灶不错,一碟腊肉炒笋,一碟清拌蕨菜,一碟腌萝卜,外加米粥和粗粮饼子。
看着朴素,实际上,在这贫瘠之地,已属中上水平。
陈知白吃了几口,便看向两人道:
“二位师弟久居平南,可曾听过‘坐坛’?”
赵辞筷子一顿。
于铮也是眉头皱起,问道:“师兄从何处听来这词?”
陈知白道:“偶尔听到只言片语,所以特来问问。”
赵辞放下筷子:
“师兄有所不知,这坐坛,乃是望古部族习俗。”
他顿了顿,继续道:
“每年开春到五月底,望古部族的各大部落,都有猎头祭神的习俗,保佑来年风调雨顺,稻谷满仓。他们会划定一片山林,称为坐坛,凡踏入坛内,即为神选之人,皆可猎杀。”
陈知白惊讶:“还有这等野蛮习俗?”
“不然怎么唤他们为蛮族?”
赵辞摇头:“不止猎头,我听说,更深处的老林里,还有山神娶亲之说。每年都会挑选妙龄少女,盛装打扮,送入深山洞窟,说是嫁给山神,名为落洞女。实际上,怕是献给了山野精怪。”
陈知白追问道:
“那他们杀的都是什么人?”
“什么人都有。过往的行商,误入深山的采药人,据说,主要还是敌对部落之人。若是实在猎不着人头,也会从自己部族里挑选。”
“朝廷不管?”
赵辞压低了声音:
“管不了。师兄有所不知,这些百越部族,瞧着是蛮人,实则不然。其大半族人会炼气修行,虽比不得咱们玄门正道,却也各有手段。若是大军压境,他们往深山老林里一钻,连影子都摸不着。”
“更何况,这十万大山里头,还有灵界裂隙。真要是逼急了,他们往灵界一躲,朝廷便也无可奈何。可谓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于铮补充道:
“事实上,便是打下来又如何?满眼都是穷山恶水,种不得稻,养不得蚕。朝廷哪里舍得将钱粮,消耗在这种不毛之地?左右不过是些边陲蛮夷,只要不闹出大乱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
陈知白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从他所见所闻来看,赵辞于铮之言,只怕还是轻的。
百越部族,恰如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难怪朝廷迟迟不曾大动干戈,只能徐徐图之。
用过午饭,陈知白回到私人别院。
他正要取出山猪精阳神参悟兽纹,却见庆忌迈步而来。
“主公!方才不良人案首夏平来了一趟……”
庆忌走近,将夏平来访经过,一五一十说了一遍,尤其是邀请他救援被拐孩童之事。
陈知白眉头皱起:“你答应了?”
庆忌摇头:“没。”
陈知白点了点头,默不作声。
庆忌见陈知白再无吩咐,旋即拱手转身离去。
陈知白轻吐一口气。
腊山氏,古神祭,不良人……当真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罢了罢了!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眼下还是以修行为主,修为才是根本,万事皆浮云。
他取出山猪精阳神,细细端详起来。
这畜生不知觉醒了什么血脉,兽纹倒有几分特殊,蜿蜒曲折间,隐有几分古朴之意。
不过,陈知白也今非昔比,本就积累大量兽纹的他,再经过燧火福如心至的点化,参悟起来,倒有几分举重若轻之感。
这一参悟,便是大半个下午。
待他回过神来,日头已然偏西。
这枚山猪精兽纹,已然被他参悟得七七八八。
估摸着最多两三天,应该就能完整凝聚出来。
陈知白揉了揉眉心,起身推开窗户。
窗外,暮色已沉,凉风扑面,带着几分晚春的暖意。
他望着天边残霞,琢磨着今晚再找哪只精怪开刀。
正想着,心神一动,却发现庆忌在迅速靠近。
余光瞥去,便见他化为一缕青烟,顺着墙根阴影,悄无声息地没入他的袇房内。
陈知白一怔,随即起身伸了个懒腰,也不关窗,懒洋洋地步入内间。
此时,庆忌已然幻化出人形,立在阴影处,拱手道:
“属下贸然闯入,还望主公见谅。”
陈知白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低声问道:“发生了何事?”
庆忌压着嗓音道:“主公,属下方才发现,那刚刚到站的驿队中,有人夹带了私货,数量还不少。”
陈知白眉梢一挑:“哦?什么私货?”
庆忌郑重道:“盐巴。”
——他乃故泽之精,干涸沼泽孕育而出的精怪,对于盐碱之气,天生敏锐。那些盐巴,藏在寻常货物之中,看似隐蔽,却根本瞒不过他的感知。
陈知白默然无言。
半晌,他哑然失笑,自嘲道:“他们应该拉我下水才对。”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庆忌却听明白了。
——捎带私货,以权谋私,这种事情按说经手之人都该有份,可平南驿站,偏偏却绕过他这新来的驿丞。
这是什么意思?
油水太少,不值得分润?
还是欺他初来乍到,不懂其中门道?
“此番驿队返程,可有私货?”
“有!”
陈知白眸光闪烁,细细追问几句,随即神色平静道:“我知道了!去吧,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庆忌颔首,身形一晃,化为四尺小人,倒退几步,倏尔化为一缕青烟,消失得无影无踪。
屋内复归寂静。
陈知白摇了摇头,一个小小的平南驿站,还真是卧虎藏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