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林青砚眼中所有的情绪开始褪去。
只余下一片空洞的顺从时,顾承鄞就知道自己成功了。
那空洞来得如此彻底,像是有人用一把无形的刷子,将她眼底所有的色彩都刷得干干净净。
痛苦、欢欣、仇恨、爱意...
方才还在林青砚眼底翻腾交织的情绪。
此刻尽数消散,只剩下两汪深不见底的空洞。
顾承鄞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但没有彻底放松下来。
因为他催眠的,是欲望与爱。
是有情的、会动心的、会沦陷的林青砚。
而另一个她。
那个无情的、冷漠的、承载着所有痛苦与恨的心魔。
没有被催眠。
果然。
下一息。
林青砚的眼睛里,忽然涌现出骇人的血红。
来得毫无预兆,像是深潭之下骤然燃起的业火,瞬间将她眼底的空洞焚烧殆尽。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冷漠。
不是清冷,不是疏离。
而是对万事万物都不存丝毫在意,是彻骨的凉薄。
林青砚动了。
顾承鄞甚至来不及反应,一只冰冷的手已经掐住了他的脖颈。
五指收紧。
力道大得惊人,像是一把铁钳,死死锁住他的喉咙。
顾承鄞只觉得呼吸一滞,下一瞬,整个人被拎了起来,朝后狠狠砸去。
“砰!”
后背重重撞上塔壁。
这一撞力道之大,震得整个塔身都微微颤动。
顾承鄞闷哼一声。
后背传来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可他没有挣扎,甚至没有露出痛苦的神色。
只是仰起头,看向眼前这只掐着他脖子,把他钉在墙上的人。
林青砚。
血红的眸子,像是浸透了鲜血的琉璃,冷得让人心惊。
如同冰层之下涌动的岩浆,冷与热交织在一起,形成让人无法直视的压迫感。
她正死死盯着他,目光像刀子,一寸一寸剐着顾承鄞的皮肉。
像是要把他整个人从里到外都看透。
顾承鄞没有闪躲,而是迎上了目光。
后背的疼痛还在,脖颈上的手还在收紧。
呼吸越来越困难,可他依旧平静。
“你好,小姨。”
顾承鄞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喉咙被掐着,能发出声音已经不容易了。
可那沙哑里没有恐惧,没有慌乱,甚至没有一丝紧张。
只有...邀请。
就像主人邀请客人入座,就像朋友邀请故人喝茶。
林青砚的眼睛微微眯起。
那眯起的弧度里,带着审视与打量,还有说不清的意味。
她没有松开手,反而凑近了些,几乎要贴到他脸上。
近得呼吸可闻,近得顾承鄞能看清她眼底每一丝血红的纹路。
“你就是我爱上的人?”
林青砚问,语气与之前的林青砚截然不同。
淡漠得像是在念一篇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文章,每一个字都冷得掉冰碴子。
顾承鄞看着这双截然不同的眼睛,不禁笑了。
“你就是真正的小姨?”
他微微一顿,接着反驳道:
“不,你不是。”
林青砚的眉头一动。
“因为你没有欲望与爱。”
顾承鄞说完这句话后,便不再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
林青砚的眼睛眯得更紧了。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松手,只是那样盯着他。
目光锐利得像是要把灵魂都剖开,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可在这锐利的目光之下,还有别的东西在涌动。
无数画面正在她眼前飞速掠过。
林青砚在翻看记忆。
被催眠的这段时间里,她对外界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和顾承鄞发生了什么,她都不知道。
但她们是一体的,所以记忆是共享的。
看着看着,林青砚的眼睛忽然睁大了。
下一瞬,顾承鄞感觉脖颈上的那只手猛然收紧。
力道大得让他眼前发黑,呼吸彻底停滞。
“这个愚蠢的女人!”
林青砚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刀子。
顾承鄞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只能看着那双血红的眼睛里翻涌的复杂情绪。
有愤怒,有羞耻,有难以置信,还有近乎抓狂的...
崩溃?
顾承鄞眨了眨眼睛,他大概知道林青砚看到哪了。
可问题是,那些事情可不止一次两次。
这位心魔小姨,不会因此把他咔嚓了吧?
顾承鄞心里这么想着,脸上的神色却没有丝毫变化。
甚至还能挤出一个微笑,虽然在窒息的状态下显得有些诡异。
好在林青砚哪怕气得浑身发抖,掐着脖子的手青筋暴起。
血红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但她并没有真的下死手。
只是一边掐着顾承鄞一边咬牙切齿。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几息,但对顾承鄞来说像是过了一个世纪。
林青砚终于松开了手。
“咳咳咳咳...”
顾承鄞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起来。
新鲜的空气涌入肺腔,带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他靠着墙,滑坐到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要不是还有点修为在身,恐怕真的会窒息身亡。
林青砚站在面前,低头看着顾承鄞。
目光里没有半分怜悯,只有满满的嫌弃与厌恶。
“小姨...”
顾承鄞好不容易喘匀了气,抬起头看向她,声音还带着沙哑。
“你下手也太狠了...”
林青砚眯了眯眼,带着一丝危险的光芒。
“如果不是你还有点用。”
“就你做过的那些事,我早就把你碎尸万段了。”
顾承鄞听着这截然不同的冷漠语气,看着那张脸上毫不掩饰的嫌弃与厌恶。
不禁笑了,笑容从嘴角开始。
慢慢扩散到整张脸,最后连眼睛里都盛满了笑意。
林青砚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不明白顾承鄞有什么好笑的。
但顾承鄞没有解释,而是依然笑着。
这才是他想要的林青砚。
一个清醒的、冷静的、淡漠的。
不会恋爱脑、不会上头的林青砚。
顾承鄞要的,从来就不是厮守终生的爱人。
而是金丹无敌的天师府惊蛰。
智者不入爱河。
愚者重蹈覆辙。
有欲望的林青砚虽然可爱,虽然会让他心动,虽然会在某些时候让他觉得温暖。
但她太麻烦了,她会失控,会冲动,会做出让他措手不及的事情。
而眼前这个林青砚,不会。
她只会冷静地审视他,冷静地分析他,冷静地决定要不要杀他。
这样的林青砚,才是顾承鄞真正需要的。
“小姨。”
顾承鄞靠着墙,仰着头,脸上笑意不减。
“其实你与她,都是林青砚。”
林青砚没有接话,脸上依旧是那副无比嫌弃与厌恶的神情。
“只不过你没有欲望与爱。”
“而她没有痛苦与恨。”
“除此之外,你们的性格、记忆、习惯等等,都是一样的。”
“对么?”
林青砚沉默了片刻。
那双血红的眼睛依旧盯着顾承鄞,像是在重新审视。
然后她点了点头。
得到确认后,顾承鄞接着道:
“既然如此。”
“那来做个交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