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云缨缓缓摇头,斟酌着用词:“应该没有。”
“我探查过,顾承鄞的修为没有特别大的变化。”
“也没有明显的降低,目前他还是筑基境大圆满。”
洛曌点了点头,声音更冷了:
“那也就是说,这个打压并不够。”
“都没有伤到筋,那就更不可能动骨了。”
上官云缨心头那丝不详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她小心翼翼地看着洛曌的表情,试探着问:
“殿下,您是想...”
洛曌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身,缓步走到窗前。
背对着上官云缨,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上位者的威压。
“父皇口谕。”
上官云缨心头一跳,连忙起身,垂首恭听。
洛曌转过身来,夕阳从她身后透入,将她的面容隐在暗影中。
“就顾承鄞篡夺青剑宗宗主一事,交由内阁统筹。”
“责令都察院、礼部、刑部,三司会审。”
“限期三天,务求水落石出。”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死寂。
上官云缨愣在原地,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内阁统筹。
三司会审。
限期三天。
她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所谓的篡夺青剑宗宗主,是当初顾承鄞接手时留下的隐患。
顾承鄞以雷霆手段强势介入,姜青山主动让位。
从结果看,做得很好,不费一兵一刃,就得到了整个青剑宗。
但从程序上说,确实存在可以挑剔的地方。
这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可一旦摆到台面上。
一旦开始上纲上线,还是三司会审。
那就不止是程序问题,而是...
真正的打压。
之前那道圣旨,只是削了顾承鄞的势头,让他从巡视组组长变成朝廷钦犯。
更像是一种姿态,一种警告,或者说,一种试探。
但这次不一样。
内阁统筹,三司会审,这意味着要动真格的了。
一旦定罪,轻则削去一切身份,重则...
午门斩首。
而且限期三天。
三天,连喘口气的时间都不给。
上官云缨抬起头,看着夕阳下的洛曌。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燃着幽幽的火光。
她忽然明白了。
洛曌不止是要打压顾承鄞,还要将他拉下来。
将他从高高在上的储君少师,拉入尘埃之中。
顾承鄞顺着那道圣旨把自己送进天师府,可以安安静静地待着。
但洛曌不给他这个机会。
她要把顾承鄞的安静打破,把他从静心塔里逼出来。
让他只能直面这场风波,不得不做出应对。
可是...
“殿下。”
上官云缨艰难开口:“三司会审,若是真的定了罪...”
“定了罪又如何?”
洛曌打断她,声音冷得像冬夜的寒风:
“顾承鄞是什么样的人,你跟我都非常清楚。”
“若是连这点风浪都扛不住,那也不值得我...”
洛曌顿住,没有说完。
上官云缨却听出了那未尽之意。
不值得什么?
在乎?
还是喜欢?
洛曌转过身,再次望向窗外。
“云缨。”
她的声音忽然轻下来:“你说,他会怎么做?”
上官云缨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顾承鄞会怎么做?
面对这样的局面他会怎么做?
上官云缨不知道,那个男人的心思,她从来都猜不透。
所以她只能如实回答:
“殿下,我不知道。”
洛曌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
良久后,洛曌的声音再次响起,轻得像一声叹息:
“我也不知道。”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但我想知道。”
上官云缨看着洛曌孤峭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有些发酸。
这位殿下,在外人面前永远是冷傲孤绝的模样。
但此刻,在这夕阳下,她看起来却像是一个普通的女子。
为一个男人而纠结,为一场不知道结果的赌局而紧张。
殿下想逼顾承鄞动,却又怕他动得太过。
殿下想把顾承鄞拉下来,却又怕自己掌握不了他。
殿下想证明现在做的一切都值得,却又怕证明的结果是不值得。
这种矛盾,上官云缨太熟悉了。
因为她自己也是一样的。
“云缨。”
洛曌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淡然:
“你去休息吧,跑了这一路,也累了。”
上官云缨看着洛曌,想看出些什么,却又什么都看不出来。
她只能躬身行礼:“是,殿下。”
走出殿门的那一刻,她回头望了一眼殿内。
洛曌的身影依然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上官云缨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消失朝外走去。
洛曌立在窗前,不言不动。
夕阳正一寸寸沉入西山,天边最后一抹金红挣扎着。
却终究被蔓延上来的夜色吞没。
而就在那将明未明的天穹之上,一轮明月不知何时已悄然悬挂。
清冷,圆满,高高在上,俯视苍生。
洛曌就这样静静地看着。
她的目光穿过窗棂,穿过庭院,穿过那层叠的宫阙飞檐,直直落在那轮月上。
若细看她眼底的神色,便会发现她看的并不是月。
而是一个人,一个永远立于高处,永远触之不及的人。
清辉洒落,像是他的目光,淡漠地笼罩着世间万物,却从不曾为谁停留。
洛曌的手缓缓抬了起来。
五指张开,向着那天上的明月,向着那遥不可及的身影,用力抓去。
指缝间漏下的却只有风,掌心空无一物。
洛曌抓了一次,又一次,手指在空中徒劳地收拢,却什么也握不住。
这一瞬间,她眼中的淡然碎裂了。
像是冰面下终于涌出的暗流,像是深夜里终于亮起的烛火。
更像是...
终于撕开伪装的疯狂。
十指猛然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骨骼咯咯作响,最终握成一个青筋暴起的拳头。
洛曌浑身都在颤抖,却不是恐惧,不是悲伤。
而是压抑到极点后终于喷薄而出的炽烈。
“顾承鄞。”
洛曌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可那轻飘飘的字句里,却藏着刀锋般的寒意。
“我才是大洛的储君。”
洛曌的头微微抬起,月光落在她的脸上,照亮了那双眼睛。
里面再没有半分淡然,只剩下病态的,要焚烧殆尽的疯狂。
“凭什么你可以高高在上?”
她咬紧了牙,像是要把这些字嚼碎了吞下去。
“凭什么你可以那么的不在乎我?”
洛曌的嘴角扭曲成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本该是极美的面容,此刻却透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妖异。
“大洛的一切,都是我的。”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极轻,轻得像是情人的呢喃。
可那呢喃里藏着的东西,却比任何嘶吼都要危险。
“包括你也是。”
然后,洛曌笑了。
像是一个孩子终于得到了心爱的玩具。
又像是一个疯子终于看清了自己的执念。
“所以。”
“我一定会把你拉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