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明二年,二月初八。
年味还没散尽,山阳城的街头巷尾还挂着红灯笼,但议事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谢青山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舆图。
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各地的兵力、粮草、城池、关隘。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上面,气氛凝重而热烈。
“年过完了,”谢青山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该干活了。”
杨振武一拍大腿,伤口还没好利索,疼得龇牙咧嘴,但嗓门比谁都大:“就等陛下这句话!末将这年过得,浑身不得劲,骨头都生锈了!就想着打仗!”
张烈笑道:“杨将军,你这伤才好几天?黑松林那一战你差点交代在那儿,现在又活蹦乱跳了?大夫可说了,你得静养三个月。”
杨振武瞪眼:“什么伤?早好了!不信你看”他站起来蹦了两下,动作太大,扯到伤口,疼得脸都白了,但还是硬撑着说,“你看,没事!一点儿事没有!”
众人哄堂大笑。
周野摇头:“杨将军,你这要是再崩开伤口,可别怪我们没提醒你。”
阿鲁台在旁边补刀:“草原上有句话,叫‘受伤的狼最凶’。杨将军现在就是那条狼。”
杨振武听了,也不恼,反而得意起来:“听见没有?狼!老子是狼!”
谢青山也笑了,笑完之后正色道:“好了,说正事。”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上面。
“大同已经拿下。接下来,咱们要把周边的军事重镇全部打下来。太原、榆林,这两个地方必须拿在手里。”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划出两条线。
“太原拿下,山西就尽在掌握。大半个山西都是咱们的,进可攻,退可守。榆林拿下,西边就再无后顾之忧。从凉州到榆林,连成一片,朝廷再想从西边包抄咱们,门都没有。”
周野点头,神情严肃:“陛下说得对。这两个地方,一个是山西腹地,一个是西边门户,都至关重要。太原不拿,山西不稳。榆林不拿,凉州不安。”
谢青山看向张烈和杨振武。
“张将军、杨将军,你们两个各带五万人,分兵攻打太原和榆林。”
两人眼睛都亮了,蹭地站起来,异口同声:“末将领命!”
谢青山继续道:“太原守军四万,总兵叫王刚,是员老将,打过不少仗,据说用兵稳健,不好对付。榆林守军也是四万,总兵李毅,副将李成,这两人是亲兄弟,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极好,打仗配合默契。李毅稳重,李成勇猛,一个守一个攻,让人防不胜防。”
他顿了顿,看向两人。
“你们谁打太原?谁打榆林?”
杨振武抢着道:“陛下,末将打太原!王刚那老小子,末将听说过,正好会会他!看看是他的老将稳,还是我铁血军猛!”
张烈不急不慢道:“陛下,末将打榆林吧。李毅李成,末将以前在大同时打过交道,知道他们的路数。这俩人不好对付,硬拼不行,得动脑子。”
谢青山点点头:“好。张将军打榆林,杨将军打太原。龙骧卫作为机动,随时支援两路。”
王虎站起来,抱拳:“末将领命!龙骧卫五千人,随时待命!”
谢青山又看向赵文远:“文远兄,粮草辎重,能跟上吗?两路大军同时出征,可不是闹着玩的。”
赵文远翻开账本,念道:“陛下放心,粮草够四个月。分两路,也够。我已经让商会那边加急运送,第一批粮草三天后就能到榆林外围,四天后到太原。”
谢青山点点头,最后看向众人,目光如炬。
“诸位,这一战,要快。速战速决,拿下两镇,震慑四方。让那些还在观望的州县看看,昭夏的兵,是什么样的兵!让他们知道,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众人齐声道:“遵命!”
散会后,张烈和杨振武并肩走出议事厅。
杨振武忽然一把拉住张烈,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
“张将军,咱俩打个赌怎么样?”
张烈挑眉,似笑非笑:“什么赌?”
杨振武嘿嘿一笑,搓着手道:“就赌咱俩谁先拿下城池。你打榆林,我打太原。看谁先用最短的时间拿下,怎么样?”
张烈笑了,眼中也燃起斗志:“赌注呢?”
杨振武道:“谁输了,谁请对方的将士喝酒一次!就一次,喝痛快!你敢不敢?”
张烈想了想,点头:“行。不过杨将军,太原守军四万,王刚也不是吃素的,你可别轻敌。要是输了,你那点俸禄可不够请的。”
杨振武拍拍胸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放心!咱铁血军,不是吹的!黑松林三万对五万,老子都守住了,还怕他一个王刚?你那榆林,李毅李成两兄弟,听说也挺难缠,你也小心。别到时候我拿下了太原,你还在榆林城外转悠。”
张烈笑道:“那就各凭本事。不过杨将军,丑话说在前头,输了可不许赖账。”
杨振武瞪眼:“赖账?我杨振武什么时候赖过账?”
两人击掌为誓,各自回营。
当天晚上,白文龙来找谢青山。
他一脸凝重,连平时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都没了。
“陛下,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谢青山正在看舆图,头也不抬:“讲。”
白文龙道:“臣觉得,兵分两路,有点冒险。”
谢青山抬起头,看着他。
白文龙走到舆图前,指着太原和榆林的位置。
“陛下您看,太原和榆林,相距五百里。张将军和杨将军各带五万人,分头攻打。万一其中一路受挫,另一路鞭长莫及,根本来不及支援。”
他又指着龙骧卫的位置。
“龙骧卫只有五千人,机动是机动,但真要支援,五千人对四万守军,也顶不了大用。万一两路同时遇险,龙骧卫都不知道该救谁。”
他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臣不是怀疑两位将军的能力,但打仗这事,谁说得准?万一……臣是说万一,出了岔子,咱们可就……”
谢青山放下手里的笔,看着他。
“白先生,你说的这些,朕都想过。”
白文龙一愣。
谢青山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月色如水,洒在山阳城的屋顶上,一片银白。
“但你想过没有,咱们为什么要同时打?”
白文龙摇头。
谢青山转过身,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双深邃的眼睛。
“因为时间。永昌帝逃回京城,正在集结兵力。各地州县,都在观望。他们不敢轻易站队,因为不知道谁能赢。”
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咱们打下一个太原,他们可能会想,昭夏不过如此,打了这么久才拿下一座城。但咱们同时打下太原和榆林,他们就会想,昭夏不可敌。两座重镇,同时拿下,这是什么实力?”
白文龙若有所思。
谢青山继续道:“这一战,打的是气势。不是打不打得赢,而是打得快不快。越快,震慑越大。越快,那些观望的人就越慌。他们一慌,就会有人主动来投。咱们不费一兵一卒,就能收服州县。”
他看着白文龙,目光坦然。
“至于风险……打仗哪有不冒险的?朕派张烈和杨振武去,是因为相信他们。他们打了多少仗,你心里有数。他们要是连这点把握都没有,就不配当这个将军。”
白文龙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忽然笑了。
“陛下说得对。臣就是想多了,瞎操心。”
谢青山也笑了,拍拍他的肩膀。
“你不是想多了,是想得周全。有你在,朕放心。打仗的时候,需要有人冲在前面,也需要有人在后面操心。”
白文龙嘿嘿一笑,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
“陛下,那臣能不能也打个赌?”
谢青山一愣:“什么赌?”
白文龙道:“臣赌张将军先赢。”
谢青山挑眉:“为什么?”
白文龙振振有词:“因为张将军稳。杨将军太猛,容易冒进。榆林那两兄弟,需要动脑子对付,张将军正好擅长这个。太原那边,王刚老将,稳扎稳打,杨将军要是太急,反而容易吃亏。”
谢青山摇摇头,笑了。
“那朕赌杨将军先赢。”
白文龙眼睛一亮:“好!那臣就跟陛下赌!”
谢青山道:“赌注呢?”
白文龙想了想,道:“臣输了,这个月俸禄不要了。臣现在俸禄是十两,不要了!”
谢青山笑了:“那朕输了,给你涨到二十两。”
白文龙眼睛更亮了,掰着指头算:“二十两!陛下,那可说定了!臣要是赢了,以后每月二十两!”
谢青山点点头:“说定了。等你赢了再说。”
白文龙欢天喜地地走了,临走还回头喊了一句:“陛下,您准备好银子吧!臣赢定了!”
谢青山看着他的背影,笑着摇头。
这狗头军师,真是……
二月初十,辰时。
山阳城外,十里校场。
十万人马列阵,旌旗遮天蔽日,刀枪如林,寒光闪闪。
左边是张烈的五万定边军,土黄战旗上“定边”两个大字迎风招展,猎猎作响。
将士们个个精神抖擞,盔甲鲜明,目光如炬。那些从大同带来的老兵站在最前面,身上带着百战余生的杀气。
右边是杨振武的五万铁血军,血红战旗上“铁血”二字格外醒目,在风中狂舞。那些黑松林的老兵站在最前面,浑身上下透着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煞气,让人望而生畏。
中间是王虎的五千龙骧卫,黑衣黑甲,沉默如铁。他们一动不动,像五千尊雕像,但每个人都知道,这些“雕像”一旦动起来,就是雷霆万钧。
谢青山站在点将台上,身后是昭夏的文武重臣。
风吹过校场,旗帜猎猎,十万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
“将士们!”
十万人齐刷刷看向他,鸦雀无声。
“今天,你们出征!去打太原,去打榆林!”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传进了每个人耳中。
“打下这两座城,大半个山西就是咱们的!打下这两座城,那些还在观望的人,就知道昭夏的厉害!打下这两座城,咱们就能挥师东进,直取京城!”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朕在这里等着你们,等你们凯旋!到时候,朕亲自为你们斟酒,亲自为你们庆功!”
十万人齐声怒吼。
“昭夏必胜!”
“昭夏必胜!”
“昭夏必胜!”
吼声震天,响彻云霄,连天上的云彩都被震得散开了。
张烈和杨振武同时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
杨振武冲谢青山抱拳,咧嘴笑道:“陛下,您等着!末将十天之内,拿下太原!”
张烈也抱拳,沉稳道:“陛下,末将定不负所托!”
谢青山点点头,目光在两人脸上停留片刻。
“去吧。活着回来。”
两人一愣,随即重重点头。
“驾!”
两匹战马同时冲出,各率大军,分两路而去。
烟尘滚滚,遮天蔽日。马蹄声如雷鸣,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谢青山站在点将台上,看着两支大军渐渐远去,看着那两面战旗渐渐消失在天际,久久不动。
白文龙骑着驴过来,站在他身边。那头叫“青云”的驴今天也精神得很,昂着头,像是什么都知道。
“陛下,您说,他们多久能回来?”
谢青山想了想,道:“最多半个月。”
白文龙嘿嘿一笑,掰着指头算:“半个月的话,臣这半个月可得好好想想,怎么花那二十两银子……”
谢青山瞪他一眼。
“你就这么肯定朕会输?”
白文龙道:“臣不是肯定,臣是希望。涨俸禄总比不涨好。再说了,张将军那么稳,杨将军那么猛,臣觉得张将军赢面大。”
谢青山懒得理他,转身就走。
白文龙连忙骑着驴跟上。
“陛下,您别走啊,臣还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