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薛宝琴之父薛远自然已经找到,贾璟也和他见过面,
聊了聊之后,觉得其眼界、能力不错,是个靠谱的人选,便让他跟在身边,开始尝试着手接管景字号商行的事务。
薛远对此自然十分乐意,作为皇商的他,最清楚此等机会的难得!
于是,薛远让薛蝌去处置自家的生意,自己则是带着薛宝琴在钦差行辕偏院安顿下来。
而薛宝琴与贾璟接触多了之后,加之前阵子为贾璟所救,天然便对他有几分亲近之意,
见贾璟身边没有婆子丫鬟伺候,平日里无事便会来照料贾璟饮食起居,顺便缠着他说一说在战场上的经历和见闻。
“平时没有午睡的习惯,这会儿也睡不着。”
薛宝琴将食盒往廊柱下的石桌上一搁,白腻的脸蛋上挂着甜甜的笑意,弯弯秀眉下明眸莹莹地看向他,声音软软地道:
“怎么又忙到这个时辰,兄长饿了吧?后厨已经准备好了饭菜,赶紧用一些。”
贾璟看了看那食盒,又看了看她额角上沁出的那一层薄汗,心下有些过意不去,笑着点了点头,一边抬步往房内走,一边问道:
“你吃了没?要不要一同用些?”
薛宝琴紧跟在后面,脚步轻快,裙角在门槛上轻轻一拂,点头笑道:
“还没呢,想着等兄长一起。”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花梨木圆桌摆在窗下,桌上铺着一方靛蓝粗布桌旗,上头压着几只青瓷碗碟,都是行辕里寻常的物件。
贾璟在桌边坐了,薛宝琴便揭开食盒,将里头的饭菜一样样端出来:
一大盆粳米饭,一盘清蒸鲥鱼,一大碟子火腿炖肘子,一碗嫩笋炒肉丝,
另有一大碗碧莹莹的荠菜豆腐羹,热气袅袅地升着,把窗下那块日光都熏得软了。
薛宝琴先给贾璟盛了满满一碗饭,又拿小碟夹了两块鱼腹上最嫩的肉,仔细剔了刺,
搁在他碗边,自己才坐下,盛了小半碗饭,慢慢地吃着。
吃了两口,她妙目流波,看向对面身形修长挺拔的青年,犹豫了一下,轻声关切道:
“兄长,白莲教之乱已平,怎么还这般忙于公务,每日席不暇暖,食不暇饱,日子长了,身体可怎么受得了!”
这话说得真切,眉头还微微蹙着,分明是这些天见惯了贾璟过于繁忙,
有时过了饭时还不回来,夜里签押房的灯常常亮到三更,甚至彻夜不熄,心里搁着担忧。
贾璟夹了一筷子笋丝,慢慢嚼了咽下,打量着眉眼英丽的少女,道:
“叛乱不过初定。江南百姓历经兵灾人祸,正处在水深火热之中,很多人现在还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嗷嗷待哺。”
“这都是因着贪官污吏、劣绅豪强穷奢极欲、盘剥害民,以致当初白莲教反旗一树,江南百姓群起响应,遍地烽火。”
“所以,平乱其实只是小事,关键的还在于后面的安民、肃吏、清田、新政诸多利民之策的施行。”
薛宝琴听着他话里那层压着的忧虑,手上的动作不由顿了顿。
她本是粉嘟嘟、烂漫天真的韶颜,此刻见着凝然,一双杏眼怔怔看着贾璟,轻启朱唇道:
“我这些年跟着父亲走南闯北,也见过不少地方官,就没见过比兄长更要心系百姓疾苦的……”
贾璟闻言,搁下手中的筷子,抬头望向窗外。
午后的日头正盛,天边堆着几团积云,被日光从背后一照,边缘镶了一层耀眼的金红,像烧着了的绸缎铺在天际线上,绚烂得有些不真实。
那光从廊下漫进来,把窗棂都映得发暖。
贾璟望着那片云,半晌,轻轻舒了口气,感叹道:
“高阁不知檐下雨,哪晓民间泪已深。一滴泪珠轻似羽,万民泪聚可覆舟……”
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在江南这些日子,接收着各地源源不断的奏报,处理着民生政务,让贾璟更加真切的体会到了王朝衰败的各种乱象,
心中也不由得更多了几分对底层百姓苦难的悲悯。
薛宝琴心头一震,手里捏着的筷子差点滑落,俏似宝钗的白腻脸蛋怔怔片刻,品着这几句话,一翦秋水莹润潋滟,专注的看向那青年,
只见他坐在窗下,午后的日光从侧后打过来,将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映得半边明亮、半边沉在影里,
眉峰因着思绪微微聚着,整个人像笼在那片金红光晖里,巍巍然如一座沉默的山岳。
弯弯秀眉下的水润明眸闪了闪,忽而心头的那种怦然,几乎要抑制不住。
薛宝琴自幼随父行商,见过江南的锦绣繁华,也见过乡间的凋敝困苦,
书中那些忧民之语她读过不少,可从一个手握五省军政、接连立下不世战功的重臣口中,亲耳听到这样的感慨,
配上这些天她亲眼看着青年如何一桩桩一件件处置着各项政务,勤政爱民,那分量便截然不同了。
同时,也因这番慨叹背后的深沉情感和广博胸襟,让她不由自主地生了敬意,又生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
宝琴眼神滞住,手中胡乱拿筷子轻轻拨着碗里那几粒米,耳根悄悄红了。
天底下怎么有这样杰出的男儿,只可惜他和堂姐……
就在宝琴浮想之际,贾璟也收回看着门外的目光,转过头,却发现薛宝琴明眸怔怔地看着自己,一瞬不移!
而贾璟的猛然一回眸,四目相对,无疑使薛宝琴吓了一跳,
丰润如水的眸子如受惊的小鹿,旋即躲闪开来,眸光四处游移不定,冰肌玉骨的雪颜上现出一簇簇艳艳红晕,一直延伸到耳垂。
羞死了,方才看着兄长一时竟看呆了……被发现了。
“你堂姐她们明日就要到了,宝琴妹妹有空替我去迎接一下!”贾璟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这么多天过去,薛宝钗和林黛玉自然已经到了江南,只不过她们是在扬州下的船。
林黛玉去了盐院衙门与林如海父女团聚,而薛宝钗及小角儿、香菱、晴雯等人则是由亲兵护卫着,向金陵而来。
原本贾璟是想让薛宝钗等人在盐院待着的,但现在江南已经基本无动乱,有亲兵护卫着,来金陵倒也无妨!
薛宝琴闻言,玉容上见着复杂之色,声音不易觉察的打着颤儿,点头道:
“嗯!来的好快……我和堂姐也很长时间没见了呢!”
说完,端起身前的那碗荠菜豆腐羹,放到贾璟手边,声音低了几分,柔声道:
“兄长先喝口羹,暖暖胃,江南这么大,事是做不完的,也得先顾着自己的身子。”
贾璟端起羹碗喝了一口,笑道:
“知道了。你也吃,别光顾着给我夹菜。”
薛宝琴轻轻“嗯”了一声,低头扒了两口饭,
可刚才那点怦然的心绪却仍在心底慢慢漾着,像投了颗小石子进静水,涟漪一圈一圈,半天也散不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