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池另一头,陆小雨半张脸贴在石壁上,一只耳朵支棱着。
秦璐余光扫到她,猛地从水里坐起来。
“陆小雨你搁那听啥呢?”
陆小雨被抓了个正着,两只手在水里乱划,慌忙辩解。
“我没听!我就是……游过来换个位置!”
“这池子一共就十来米宽,你游到篱笆根底下来换位置?”
陆小雨梗着脖子嘟囔。
“我关心我哥的终身大事不行吗。”
秦璐噗嗤一声笑出来。
“行,你关心,那你说说你哥对潇潇什么态度?”
陆小雨眨了两下眼,脑袋歪了歪,一脸认真地思考了三秒。
“我哥这个人吧……对谁都好,但对潇潇姐好的方式不一样。”
秦璐立刻来了精神,整个人蹿到陆小雨跟前。
“哪不一样?具体说!”
“就是……怎么说呢。”
陆小雨皱着眉头找词。
“就感觉他在潇潇姐面前特别注意分寸,对别人他可以随便开玩笑,对潇潇姐他从来不敢。”
柳溪月的桃花眼亮了一下。
“不敢,还是不舍得?”
陆小雨愣住了。
这两个词的区别,她一时半会儿分不清,最后摇了摇头。
“分不清。”
柳溪月把食指在水面上点了两下,桃花眼半阖。
“分不清就对了。”
她没再解释,身体往池壁上一靠,闭上眼不说话了。
右侧小池里,氛围早已没了先前的尴尬。
楚潇潇把双腿在水里盘起来,两只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上面。
“后来呢?”陆远问。
“后来我报了警。”
楚潇潇语气平静地叙述着。
“那个男人被叫去派出所谈了三次话,第二次差点动手,被村委会的人拦住了。”
“第三次谈完,他签了承诺书,答应让小月继续读书。”
“那小月现在怎么样了?”陆远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
提到小月的现状,楚潇潇明显来了精神。
“小月上了初中。”
“现在成绩很好,年级前十。”
“数学尤其厉害,跟小石头一个路子,天生对数字敏感。”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翘起一个浅浅的弧度,藏着连她自己都没发觉的骄傲。
“而且你知道吗,她爸后来还特意请我吃饭。”
陆远挑了下眉。
“他转性了?”
“谈不上转性。”
楚潇潇摇了摇头,眼底露出一丝无奈,也有一点释然。
“小月第一学期拿了奖学金,三百块。”
“她爸拿到那三百块的时候愣了半天,蹲在村委会门口抽了两根烟,说了一句。”
她学着那个男人的腔调,粗声复述,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也有几分唏嘘。
“'读书还能发钱呢?'”
陆远无奈的摇了摇头,三百块钱在城里可能连一顿像样的火锅都吃不了。
可对那个男人来说,这是“读书”这件事第一次以他能理解的方式,证明了自己的价值。
“从那以后,每次我去村里,他都主动问小月的成绩。”
楚潇潇说到这儿的时候,肩膀微微松了一些,泡在水里的身体不再绷得那么紧。
“虽然他问的方式是,小月下次能不能考个第一?奖学金是不是更多?”
陆远这次没忍住,低低地笑出声。
是那种苦涩又真实的会心一笑。
一个把女儿当商品标价八万块的男人,被三百块奖学金撬动了认知。
这世上最讽刺的事,莫过于此。
但最务实的改变,往往也始于此。
楚潇潇听到他笑,自己也跟着扯了一下嘴角。
热气把她额前的碎发打湿了,贴在皮肤上,衬得那张素净的脸多了几分脆弱。
“陆远。”
“嗯。”
“你觉得我做这些有意义吗?”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盯着远处雪山的轮廓线,语调不像在问问题,倒像一个人自言自语。
“你问的是哪种意义?”
陆远没有正面回答,反问了一句。
楚潇潇微微偏头,一脸迷茫地看着他,她自己也说不清自己要的是哪种意义。
“是改变一个人命运的意义?还是改变一套系统的意义?”
陆远把胳膊搭在池沿上,目光认真地看着她。
楚潇潇没接话,身体却微微前倾,显然她在认真听着。
“如果你问前者。”
陆远看着她,声音坚定。
“你已经做到了,小月就是证明。”
楚潇潇的睫毛颤了一下,湿漉漉的,分不清是蒸汽还是别的什么。
“如果你问后者——”
陆远顿了顿,仔细掂量着分寸。
楚潇潇是个骄傲的人,话说重了她会觉得被否定,说轻了她会觉得是敷衍。
“一个人撬不动系统。”
这句话戳中了她心底最深的无力感,就像一个马科长背后就还有很多链条,链条上面还有更粗的锁。
她一个律师,能拔掉一颗钉子,拔不掉一面墙。
陆远看着她眼底的黯淡,继续补充道。
“但一百个小月可以。”
楚潇潇猛地抬起头,仿佛被这句话点醒。
“你今天种的每一颗种子,十年后发芽的时候,它们自己会去撬那个系统。”
“你不用一个人扛。”
最后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池面上的蒸汽刚好被一阵山风吹散。
楚潇潇整个人定住了,就那么直直地盯着他,喉结微微滚动了两下,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心底的迷茫和无力,仿佛被这句话轻轻驱散。
她的身体一点点滑进水里,后背靠着池壁,肩膀从僵硬变得柔软,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她缓缓闭上了眼。
过了大概十秒,也可能更长,她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吐出两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
"……谢谢。"
陆远没接话。
有些感谢不需要回应,回应了反而显得廉价。
他继续看天,她继续闭眼。
两个人泡在同一个池子里,距离近了不少,沉默也不再别扭。
竹篱笆那边,秦璐整个人趴在大池沿上,疑惑地看着柳溪月。
“说什么了?我一个字没听见!”
柳溪月从旁边伸出一只手,把秦璐的脑袋推回去。
“听不见就对了。”
“有些话就是说给一个人听的。”
秦璐不服气地鼓了鼓腮帮子。
这时,院落的推拉门被人从外面拉开,两个穿深蓝旗袍的服务员走进来,托盘上摆着三瓶红酒和七个高脚杯。
“您好,这是林女士预订的酒水,需要现在开吗?”
服务员微微鞠躬问道。
秦璐蹭地一下从水里坐起来,水花溅了柳溪月一脸。
“开开开!全开!”
服务员把酒和杯子摆在池边的石台上,熟练地用开瓶器拧开木塞,倒好七杯之后鞠躬退出院落。
秦璐光着脚踩上池边台阶,端了两杯递给柳溪月一杯,自己先嘬了一大口。
“爽!泡温泉配红酒,这才叫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