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墨菲斯到纽约需要两个半小时。
原本头等舱里很安静。
但朱利安上飞机不到十五分钟就睡着了,嘴巴张开,脑袋一歪,靠在了埃琳娜的肩膀上,哼哧哼哧地发出声音。
埃琳娜翻了个白眼,但也没有推开他,只是从背包里面翻出来了苹果的降噪耳机。
卡西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总是活跃的她第一次觉得有些疲劳。
毕竟在不熟悉的地方,猫猫总是会更容易疲劳。
来的时候,她是第一次坐头等舱,从起飞前就摸遍了座椅上的每一个按钮。
回程时,她一上飞机就把座椅放平,盖上毯子,在空姐送水前就已经沉沉地睡去。
维多利亚坐在了林恩的旁边。
她面前的小桌板上摊着那堆私人名片,她正在用手机拍照存档。
每拍下一张,就在手机的备忘录里记一句後续需要跟进的事项,或者是注意点。
她把一切盘算完毕。
「两千一百三十万。」
维多利亚又喃喃着念了一遍这个数字,好像是有些不敢相信这个数字的真实性。
「再加上赫斯特和威尔金森太太后续可能跟进的部分,以及圣裘德的配套资金,还有卡伯特和考利的四方合作……」
「急救站升级到急诊中心的启动资金,以及儿童创伤外科的仪器建设费用足够了。」
维多利亚扭头看向林恩。
比起急救站来说,急救中心是完全不同级别的医疗机构。
急救站这种简单的小型机构只能完成初步的处理和转诊。
无论林恩的医术如何高明,没有配套的手术室、影像设备以及独立的住院观察区,能接受的患者也相当有限。
一旦升级成了急救中心,以後便可以有了ems系统对接,接收救护车送来的伤员。
也就有了更多的患者。
「con什麽时候递交材料呢?」
con是纽约州的需求证明,全称是需求证书。
任何新建或是升级的医疗机构,都要先向州卫生厅递交这份文件,证明当地确实需要这类服务。
con是所有手续的开始。
「已经叫艾琳娜准备了。审批再加上改建施工,最快只需要半年。」
「那儿童创伤外科呢?」
「和急诊中心同步改造,以我们现在的资金,还有圣裘德的冠名和支持,再加上考利提供的技术标准,只要我们一拿到急救中心的执照,创伤外科就可以同步开始营业。」
这是之前商定的四方合作框架里最核心的部分。
维多利亚问出了最後一个问题,也是她最关心的那个问题。
「那骨科呢?」
维多利亚相信林恩可以完成他的目标,建立自己的急救中心,甚至一所正规的医院。但她没有想到林恩可以做得这麽好,完成得这麽快。
眼看急救中心就在眼前了。
她终於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那个问题。
林恩注视着维多利亚,她的表情和平时一样,面无表情。
但在林恩的技能下,她的情绪无所遁形「微表情与行为读取·高级」。
林恩看到了她藏在心底的期待。
藏在期待下的小心翼翼。
她想更早地来到林恩身边,和林恩一起工作,而不是只能偶尔发挥一些小小的作用。
林恩没有像过去那样逗弄维多利亚。
因为他同样明白这个问题对两人都很重要。
「急救中心开始运营後,我们的第二个科室就是骨科。」
维多利亚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但还是装作认真工作的样子:
「那我们还需要至少两间专用手术室,一台移动式c臂x光机,一个独立的术後观察区。当然,能再有一台三维ct就再好不过了。」
「好好好。」
笑着答应。
前排的朱利安翻了个身,连贯的呼噜声断了一下,但马上又接上了,显然埃琳娜的肩膀很舒服,她又重新靠了上去。
维多利亚说完准备好的台词,突然不知道该说什麽了。
她看着林恩,看着两人之间隔着一道头等舱的共用扶手。
飞机穿进了一片云层。
机舱里的光暗了下来。
等阳光重新照进来的时候。
窗外那三万六千英尺高空的阳光,看起来好像比地面上的更加透亮。
一道光落在扶手上,刚好能盖住两只交叠的手背,在座椅的缝隙间投下一小片影子。
广播声响起,机长的声音提示乘客们系好安全带。纽约拉瓜迪亚机场地面温度是华氏78°,天气晴。
……
第二天。
6:45 am
南布朗克斯,威利斯大道。
希望急救站的卷帘门升到了一半的位置。
一个强壮的身影在里面忙碌,是俄裔护士约兰达。
她正把候诊区的摺叠椅一把一把地搬出来,摆成两排,跟平时一样。
丽莎在药品柜前清点库存,对着清单一项一项地勾着。
门外,台阶上已经坐了不少人。
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着厨师围裙的中年男人,他把左手用一条脏毛巾包着,毛巾上透出淡淡血迹。
排在他身後的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女性,正扶着台阶旁边的栏杆,脸上好像有些疼痛,但又好像已经习惯了,看样子是常年的膝盖老毛病。
7:00 am
卷帘门被完全升起。
丽莎站在门口,看着眼前齐齐排好队的人们。
「都进来吧。」
南布朗克斯很少有这样的秩序,但在希望急救站门口,大家都自觉地排好队。
他们知道里面的医生会为他们好好看病,不用着急。
早晚都轮得到自己,来到这里自己就有救了。
林恩从街角拐了过来,手里还捧着一根玉米啃着,身後的卡西做着相同的动作。
不得不说,墨西哥人不愧是最早驯化玉米的阿兹特克人的後裔,做玉米真的有一手,他从来没吃过这麽好吃的玉米。
自从上次吃了就上瘾了,来急救站的早上,早餐最常见的就是这烤玉米。
林恩吃完玉米还没来得及坐下。
一个年轻的母亲牵着五六岁的男孩儿,走上了急救站的台阶。
男孩左膝盖上有一块半个手掌大的擦伤,上面混合着泥土和沙砾,边缘渗着血。原本已经结痂了,但又被新的伤口蹭开。
男孩眼眶还有些发红,但哭泣已经慢慢止住了,只是时不时抽一下鼻子,还让他显得没有那麽坚强。
他的母亲蹲在旁边,用纸巾小心翼翼地帮他擦拭着伤口,但纸巾纤维粘在了破损的皮肤上,擦一下,男孩儿就疼得往後缩一下。
母亲也是好心,想要帮急救站分担一些工作。
林恩看到了这边的情况,走上前去,在男孩面前蹲了下来,这个姿势或许对於白种人很困难,但林恩蹲得很轻松。
她让自己的视线和男孩平行。
「早上好呀,我们的小男子汉。」
男孩显然被这一声认可吸引了注意力。
「怎麽弄伤的?」
「打篮球……」
「你打什麽位置?」
「後卫。」
「你的三分很厉害呀?」
他一边逗着孩子,一边拉过旁边的处置盘,戴上手套,用镊子挑起了一块浸了氯已定溶液的无菌纱布。
林恩从外缘开始,顺着一个方向轻轻地擦拭着男孩的伤口。
氯定的气味比酒精温和很多,接触破损皮肤时的刺激也小一些。
男孩下意识地想往後缩,但想起林恩刚才叫他男子汉,还是挺住了。
「我的三分最准了,他们都说我以後能和库里一样厉害。」
「哇,那你一会儿一定要给我留一个签名。以後说不定就能卖上大价钱。」
林恩把沙粒一颗颗地带出来,没有像平时那般迅速,缓慢而轻柔。
「训练的时候不要怕受伤,下次再来找哥哥就好。」
嵌在表皮里的最後一颗沙粒被挑了出来,林恩又换了一块新的纱布做最後一遍清洁。
最後,他把一块水胶体敷料贴在了伤口上,大小刚好能够覆盖整个擦伤面。
这种敷料的好处是能保持伤口的湿润,加速癒合的同时还不会粘连新生的皮肤。
孩子的再生速度要比成人快很多。
「3天之後再揭掉,揭之前记得先用温水打湿边缘,不要硬撕。」
他说话的时候看向孩子,但实际是跟母亲说。
这就只是为了展现对孩子的尊重。
其实孩子比大人认为的懂得更多。
男孩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看着半透明的敷料贴得整整齐齐,和之前见过的医生那些乱糟糟的处理完全不同。
「那我这两天还能打球吗?」
「能,但是记得带上护膝。」
男孩儿点点头,又摇摇头。
「那我还是先休息两天吧……」
「谢谢,叔叔。」
林恩递给他一张纸。
他还给林恩一个歪歪扭扭的签名。
门外的阳光照在卫斯理大道的柏油路上,同样也洒进了急救站里。
希望急救站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和昨天一样。
和之前的每一天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