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把排骨调到最小火,开始准备第二道菜。
干煸四季豆。
他把四季豆掐头去尾掰成段,起锅倒油。
油温上来以後四季豆丢进去,劈里啪啦的炸响填满了厨房,油花溅起来落在灶台上。
四季豆在滚油里表皮起皱变焦,他用漏勺捞出来沥在一边。
然後从冰箱里拿出一块猪肉放在砧板上。
先横几道,再竖几道,然後刀刃开始在砧板上跳动,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均匀。
猪肉从整块变成粗粒,再变成细沫。
每一刀的落点都紧挨着前一刀,一丝不乱。
维多利亚站在旁边,看着那双手把肉末处理到颗粒分明。
锅里重新下底油,蒜末和干辣椒先炝锅,呛出一股辛香,还没散开,肉末就下了锅。
锅铲快速翻压,肉末在高温下滋滋作响,颜色从粉白变成棕色,油脂慢慢析出来,肉末一粒一粒地变得焦酥干香。
整间公寓都是辣椒和肉的香气。
「你帮我翻两下,我放调料。」林恩把锅铲递给她。
维多利亚接过来,开始翻动锅里的肉末和四季豆。
但她翻得太轻太慢,四季豆纹丝不动,反而开始粘锅了。
「手腕要快,大幅度翻。」
她加快了速度,但手臂在使劲手腕没动,锅铲的角度不对,四季豆被推到了锅沿上。
「不是这样。」
林恩放下调料碗,走到她右侧。
他的手覆上了她握锅铲的手。
手掌很暖,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
「手腕放松。」
他的声音就在她耳边。
他握着她的手,带动她的手腕画了一个弧线,铲面贴着锅底往前推,到锅壁时翻腕上扬。
四季豆和肉末在锅里整齐地翻了一面。
「对,就是这个节奏。再来。」
第二下。
维多利亚能感觉到林恩就站在她身後,呼吸平稳,身上有炒菜的油烟味和洗衣液的残留混在一起。
第三下。
她的手腕找到了那个发力点,四季豆翻得很漂亮,肉末均匀地落回锅面。
「学会了吧。」
林恩的手指松开了一点。
维多利亚侧过头。
他的脸就在她视线边缘,近到能看见下巴上没来得及刮的一小片胡茬。
他也转过头来。
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灶火映在他眼睛里,像两簇很小的光。
锅里的油还在滋滋响。
排油烟机嗡嗡转着。
他的手还搭在她的手上。
她没有把手抽开。
门锁转动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我回来了!」
林恩松开手,退後一步,接过锅铲转身回灶台。
维多利亚退到水槽边,打开水龙头,开始洗一根已经很乾净的葱。
卡西拎着袋子冲进厨房。
「淡奶油和陈醋都买到了!那个熟食店搞活动,居然还给我……」
卡西的嘴巴停了下来,她感受到了空气中的某种异样。
林恩在灶台前翻炒,背对着她。
维多利亚在水槽前洗葱,也背对着她。
两个人中间隔着整个料理台的宽度。
在这么小的厨房里,这个距离大得不自然。
「你们怎麽都不说话呀?」
「在做饭。」林恩的锅铲没停。
「什麽都没有。」维多利亚说。
卡西能感受到维多利亚说话的时候呼吸有些急促。
又看了看水槽里那根洗了不知道多少遍的葱。
但她并没有追问。
只是把陈醋递给林恩,把淡奶油放进冰箱,系上围裙,走到维多利亚身边,伸手关掉水龙头,从她手里把那根葱拿走。
「再洗这根葱就不能用啦。」
然後转过身继续做她的甜品。
……
三个人坐在摺叠桌前面。
桌子不大,膝盖碰着膝盖。
窗外的午後阳光斜着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暖黄色的光带。
糖醋排骨码在白盘里,深琥珀色的糖醋汁裹着每一块,边角挂着一层薄薄的焦糖釉面,冒着热气。
干煸四季豆堆在蓝边碗里,肉末均匀地嵌在四季豆表面,干辣椒段点缀其间。
旁边一碟蒜蓉西兰花,翠绿的花冠上裹着一层蒜粒。
三杯意式奶冻摆在最後面,白色的奶冻轻轻颤动,表面浇了一层蜂蜜,撒着几粒烤杏仁碎。
维多利亚拿起筷子。
她没怎麽用过这种餐具。
夹了好几次才把一块排骨夹稳。
咬下去的时候,糖壳在齿间碎裂,汁水涌出来。
甜味先到,陈醋的酸紧跟其後,两种味道在舌面上撞在一起,被肉本身的鲜兜住往下沉。
骨肉一扯就分离,但肉质没有过於散烂,还有嚼劲。
维多利亚之前吃过中餐。
曼哈顿的中餐厅,菜单上的名字她还记得一些:左宗棠鸡,芝麻鸡,橙皮牛……
外面的菜总是裹着一层厚厚的甜腻酱汁,吃起来像是同一种味道。
她以为中餐就是那样的。
可林恩做的这块排骨告诉她,完全不是。
「好吃吗?」卡西盯着她的表情。
「跟我之前吃过的中餐完全不同。」
卡西一听这话来了精神,一副内行人要给外行科普的架势:
「那当然了!你之前在外面吃的那些,全是为了美国人的口味修改过的,我们叫美式中餐。真正的华国人根本不吃那些东西。」
「你要是去华国跟人说你爱吃左宗棠鸡,说不定他们都不知道你说的是什麽。」
维多利亚微微挑眉:「那两者的主要区别是什麽呢?」
「美式中餐就是把所有东西炸一遍裹上甜酱,跟华国人自己家里吃的完全是两回事。你尝尝这个糖醋排骨,这才是正宗的酸甜口味,用冰糖炒色加陈醋收汁,层次感完全不同。」
卡西越说越起劲,手指在空中比画:
「还有那个四季豆,华国人做干煸是先过油再煸炒,用小火把水分逼出来,所以吃起来是干香的不是油腻的。那些肉末也是关键,要煸到焦酥,颗粒分明,跟四季豆是两种口感的碰撞……」
林恩坐在对面,安静地吃着饭。
这些知识全是他在这间厨房里一边做饭一边教给卡西的。
没想到现在成了她显摆的资本。
但林恩没有拆台。
看着卡西充满自信地比画着手势的样子,他觉得挺可爱的。
维多利亚又夹起一根四季豆。
肉末的焦脆和四季豆的干香在齿间碰撞,确实跟她吃过的任何美式中餐都不一样。
然後她尝了奶冻。
勺子切进去几乎没有阻力。
放进嘴里的瞬间,冰凉的奶香铺满了整个口腔。
不是那种餐厅里精心设计过的甜,每一层味道都被安排好了,好吃,但好吃得很客气。
卡西的奶冻完全不同。
蜂蜜的甜度刚好把奶味的厚重卸掉了一层,杏仁碎在齿间碾碎的时候带出一丝烘焙的焦苦,像有人在你以为一切都很温柔的时候轻轻弹了你一下额头。
最後所有味道一起往下沉,留下一层乾净的、凉凉的余韵。
维多利亚彻底放松下来。
她自己都没注意到,从进这间公寓的门开始,她的神经就一直紧绷着。
但林恩和卡西的手艺让她感受到了某种温暖,就像小时候还在庄园里,妈妈专门给她做的布丁。
她舀了第二勺。
第一勺还没完全咽下去,第二勺已经送进嘴里了。
她从来不这样吃东西。
从小到大,她都是一口吃完、咽下、停顿,再吃下一口。
这是被教出来的规矩,早就变成了本能。
可现在她根本停不下来。
维多利亚放下勺子的时候,杯子已经见底了。
她看着空杯子,愣了两秒。
什麽时候吃完的?
「好吃吧?」卡西托着下巴看她。
维多利亚看着卡西的笑脸。红色卷发从耳後垂下来,鼻梁上那几颗浅浅的雀斑在午後的光线里若隐若现。
不是女孩子之间互相客气的那种好看。
卡西是真的很好看,又可爱,像是小精灵一样。
维多利亚移开视线,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空碗和空杯。
她看了看桌上的几道菜,盘沿有溅出来的酱汁,四季豆有两根堆在碗沿上。
比起她吃过的那些米其林餐厅,一点都不精致。
但每一口都很好吃,都很温暖。
都很有家的感觉……
让她想起爸爸妈妈还在身边的时候。
饭後,维多利亚抢到了洗碗的权利。
三个人各自忙各自的。
水声,抹布声,卡西在客厅哼着不成调的歌收拾茶几。
半小时後,卡西靠在沙发扶手上睡着了。手机还亮着屏幕搁在膝盖上,红色的头发散在脸颊两侧。
林恩接住她快滑落的手机放到茶几上,然後转头看了维多利亚一眼,朝卡西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帮我搭把手,把她抬进房间。」怕吵醒卡西,他的声音很低。
维多利亚走了过去,声音同样很低:
「不会吵醒她吗?」
「不会,自从住进这里以後她就睡得很死,之前在车上住的时候有点声音就会醒,不知道是不是某种补偿作用。」
林恩一只手从卡西的肩膀下面穿过去,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膝弯。
维多利亚在另一侧扶着卡西的腰和肩。
卡西轻得很,两个人几乎没费什麽力气就把她从沙发上抬了起来。
卡西的脑袋自然地靠在了林恩的肩膀上,嘴里含含糊糊地咕哝了一声,原本皱得很紧的眉头,在靠上林恩之後又舒展开了。
果然没有醒。
林恩用脚把卡西房间的门推开。
维多利亚往里面看了一眼,很小的房间,一张单人床,床头放着一盏橘色的小台灯和一本翻了一半的平装书。
墙上贴了两张剪下来的杂志页,一张是纽约天际线的照片,另一张是一个看不清牌子的奶油蛋糕。
被子是叠好的,枕头上还有她早上起来留下的压痕。
他们把卡西放到床上。
维多利亚拉过被子盖到她肩膀上的时候,卡西翻了个身,整个人缩成了一团,脸埋进了枕头里。
两人轻手轻脚的退回门口。
维多利亚看了林恩一眼。
她回头又看了卡西一眼。
小小的一团,裹在被子里,睡得像个什麽都不怕的小孩。
林恩轻轻带上了门。
……
客厅里安静下来了。
窗外的光照进房间,拖着影子铺在地板上,厨房里还飘着糖醋排骨的余香。
林恩坐回沙发的一头,维多利亚坐在另一头。
林恩打开电视,放起来一部情景喜剧《生活大爆炸》。
林恩在国内的时候就很喜欢看,疲惫的时候总看这个,笑一笑就能放松下来。
维多利亚还是第一次看这种电视剧,觉得很有趣,也觉得很刻板印象。
对她来说,今天没有发生任何特别的事。
买好了衣服,剥了几瓣蒜,切了一排葱,翻了三下四季豆,吃了一顿饭,洗了几分钟的碗……
普普通通的一天。
但,比范德比尔特家衰败之後维多利亚过的每一天都好。
她希望这一天能停久一点。
再久一点。
维多利亚看着身边的林恩。
她的手从膝盖上移开,朝旁边伸出去一点。
手指快要碰到他的手背了。
又缩了回来。
如果她握住了那只手,明天三个人还能像今天这样一起吃饭吗?
可……
如果她不握住,会不会有一天,这只手就被别人牵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