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急救站,早晨七点。
丽莎拧开大门锁扣。
六月的南布朗克斯,七点钟的太阳已经把人行道烤出了味道。
柏油、尿液的味道和不远处墨西哥大爷的烤玉米香气搅和在一起。
帕特丽夏今天没来,丽莎负责前台分诊。
另一个护士叫约兰达,昨天刚报到的新人。
俄裔,从护校毕业不久。
她之前在莫特港疗养院做护工,搬过的失能老人,比有些人这辈子抬过的东西都重。
约兰达站在处置区整理耗材柜,光是背影,就占了操作台一半的宽度。
她不胖,就是有点壮。肩膀宽,小臂粗,手掌摊开,比普通成年男性还要大上一圈。刷手服穿在身上,袖口撑得紧绷,领口也显得小了一号。
她不爱说话,今天来了急救站也只是和大家问了声早,但人很勤快,手上的活没停过,这也是帕特丽夏挑中她的原因。
急救站门口的台阶下已经排了十几个人。
自带摺叠椅坐着的,靠着消防栓站着的,蹲在路牙子上抽菸的。
候诊区一开门,人群鱼贯而入。
角落里,两个年轻人进门就开始低头滑手机。
一个穿邮局制服的黑人大块头,把折成三截的《纽约邮报》往膝盖上一铺,从体育版翻起。
几个拉丁裔大妈用西班牙语交谈,语速很快,听着像是在吵架一样,其实只是在聊隔壁超市的鸡腿打了几折。
一个戴鸭舌帽的年轻男人把手机举给旁边人看。
「你们刷到没?今天早上光TikTok我就刷到六条。六条!全是骂咱们急救站的。」
他划动屏幕。
第一条:一个年轻母亲坐在昏暗的客厅里,流着眼泪控诉急救站切掉了她女儿的脾脏。
划一下。
第二条:一个自称退休护士的白人中年女性,站在自家厨房里,对着镜头列举急救站「不具备手术条件的七条证据」。
再划一下。
第三条:一个戴棒球帽的黑人男子,声称住在急救站附近,亲耳听到了孩子的尖叫声。
再划一下。
第四条:一段截取的监控画面。校车事故当天的混乱场景,配上了恐怖片的音效,弹幕全是骂人的话。
黑人邮差从《纽约邮报》上方露出半张脸。报纸头版侧栏印着标题:「南布朗克斯急救站引发社区争议」。
「报纸上也有,这些媒体,好话坏话都让他们说了。」
他合上报纸,搁在膝盖上。
「不过你要说这些视频是真的,我第一个不信。我在这片区送了二十二年快递,走街串巷,哪栋楼长什麽样我闭着眼都能说出来。你把第一条翻回去……对,就这个。看他背後的窗户。」
「看见没?往外推的平开窗。你在这条街走一圈,从亚历山大大道到威利斯大道,哪栋楼有这种窗户?全是一九二几年盖的砖楼,窗户全是上下推的老式双层窗,里面带铁坠子。」
「这种往外推的,是皇后区那边新公寓才有的。」
他又指了指屏幕上的墙面。
「还有这面墙。平整的石膏板,一条裂缝都没有。你随便去我们这边找间公寓看看,哪面墙不是灰泥抹的,一下雨就往下掉渣?这个房间根本不在布朗克斯。」
一旁黑人女孩也接过话:「人也是假的,都是AI做的。给它几个词就能让她哭,让她说任何话,这些视频全是伪造的。」
後排一个六十多岁的波多黎各老太太一直在听,手里拎着个褪色的教堂活动帆布包。
「啥AI?你说的是不是那种你问话它能回答的电脑?」
「额……差不多就是你说的那个意思吧,不过现在它能伪造人了。」
老太太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主啊!请降下您的惩罚吧,这个AI在窃取您的权柄。」
祈祷完她没忍住好奇继续问:「那这个AI,能让一个人说她没说过的话吗?」
「哭、笑、骂人,什麽都能伪造。」
老太太拍了一下膝盖。
「我回去就让孙子把手机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全卸了。今天能造个假女人骂林恩医生,明天就能造个假的我,去骂至高无上的主了!」
候诊区哄笑起来。
笑声未落,门口传来一阵动静。
一个穿卡其短裤、皮肤晒得通红的中年白人男出现在大门外。
双手举着一块从纸箱上裁下来的硬纸板,红色油漆笔写着大写字母:
「关闭布朗克斯屠夫诊所,还孩子一个安全的社区。」
他扯着嗓子喊:「这个诊所没有儿科执照!一个骨科医生在对……」
「滚!」
黑人邮差的报纸拍在椅子上,一百二十公斤的体型从摺叠椅上站起,椅子腿在地上擦出刺啦一声。
「把你那破牌子收了,给我滚!」
「先生,我有权……」
「你有你妈的权。」鸭舌帽也站了起来,把塑料椅子随脚往後一踢。
「你住哪儿?你家门牌号多少?」
一个轮椅上的老太太,自己摇着轮椅往前了一圈。
「你叫他屠夫?」
「前天我邻居家小孩胳膊脱臼,整条手臂挂在那里,哭得喘不上气。林恩医生一摸,扶着那胳膊一推,『哢』,骨头就回去了!孩子哭着进来,出去的时候跟他妈说『妈,你答应我的冰淇淋呢?』」
「你管这个叫屠夫?」
黑人邮差走到那举牌的白人男面前,影子将对方整个罩住。
「我看看你的鞋,全新的跑鞋,白边乾乾净净。你不属於南布朗克斯,连最近的药房在第几条街都不知道。」
「林恩他给我缝腿上这一刀的时候,告诉我底下三条血管叫什麽名字,为什麽这麽缝不那麽缝。从来没有一个医生跟我说过这些话。」
「你拎着一块纸壳子来告诉我,他是屠夫?」
白人男的嘴唇还在嗫嚅着,似乎是想说点什麽。
但候诊区的人们没人打算听他的抗议了。
鸭舌帽从侧面一把抓住那块牌子。白人男下意识攥紧,鸭舌帽用力一扯,纸板从中间撕成两半。
「你他妈……」
白人男抬手推了一把鸭舌帽的肩膀。
这一推,把事情推过了线。
黑人邮差从正面一掌拍在他胸口,白人男踉跄着後退两步。
几个拉丁裔大妈开始用西班牙语尖声叫骂,一个老头拄着拐杖站起来,挡在轮椅老太太身前。
然後护士约兰达来了。
她从处置区走出来,走到白人男面前,左手扣住後领口,右手抓住皮带,像拎一袋垃圾一样,把他从门槛上提了起来。
白人男的脚离开地面几厘米。
他努力挣扎,但毫无作用,就这麽被拎着走下了三级台阶,被丢在了街边。
白人男踉跄两步,差点摔倒。
约兰达站在台阶顶上看着他。
说出了她今天的第2句话:
「滚。」
白人男站稳,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看了一眼台阶上那个比他高半个头、宽半个身子的女人。
他不再言语,转身离开,走得比来时快得多。
撕成两半的纸板在台阶上躺着,一阵风吹过,把其中一块卷进了路边的排水沟。
约兰达转身走回候诊区。
十几个人看着她,几个人的嘴还半张着。
她走回处置区,把刚才整理到一半的耗材柜继续整理完,好像什麽都没发生过。
丽莎在前台窗口看着这一切,挑了下眉毛。
她低下头,在帕特丽夏留的本子上画了一道竖线。
上面已经有了五道。
这两天里的第六个。
黑人邮差重新坐下,展开报纸,他压低声音对旁边人说:
「新来的那个护士……」
「真有两下子。」
丽莎拿起分诊板:
「3号。」
……
上午的接诊照常运转。
林恩在一号诊室,朱利安在二号。程岚在两间诊室之间跑动,负责量血压、测血糖、准备器材。
丽莎在处置区给一个割伤的建筑工人缝合。
约兰达在旁边递器械,边看边学,她的大手上套了层丁腈手套,有些紧,但不影响她递钳子。
她的眼睛一直跟着丽莎的针线走,学得很认真。
丽莎缝合的手法乾净利落,线距均匀,收结稳当,继承了姐姐的学医天赋,可惜奎因家供不出第二个卡西了。
缝完最後一针,剪断缝线,用蘸了氯己定的纱布清理伤口周围的残血。
「三天後来拆线。别碰水,别搬重物。」
工人道了句谢,套上安全帽离开。
丽莎收拾器械盘时,往候诊区看了一眼。
有个人坐在最靠墙的位置。
她早就注意到了,上午十点左右进来,到现在将近十二点半,也不挂号,更没问前台任何问题。
这人四十岁上下,中等身材,头发剪得很短,发际线有些倒退,但修整得规矩,面部刮得乾净,皮肤不像常晒太阳的人。
穿藏蓝色薄款西装外套,浅蓝牛津纺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
脚上一双深棕色乐福鞋。
丽莎从这双鞋上一眼就能分出本地人和外来客。
这双乐福鞋的缝线走向和皮面光泽,至少四百美元。
在南布朗克斯的急救站里穿四百美元的鞋,这人显然不是来看病的。
他坐在塑料摺叠椅上,姿态放松,双腿交叠,一直在四处打量着急救站。
看林恩叫号的节奏,看程岚跑动的路线,看丽莎缝合的手法,看墙上的流程图,看角落的监测仪。
看得很仔细,不做笔记,也没掏手机,就是单纯用眼睛在记录。
丽莎把器械盘递给约兰达,走向候诊区,径直走到那人面前。
「先生,你坐了两个多小时了,你不是来看病的吧」
那人抬起头,露出一个友善的微笑。
「我在等林恩医生。」
「你有什麽事吗?」
「想跟他谈点事,不耽误他看诊,等下班以後聊。」
他从西装内袋取出一张名片,递了过来。
丽莎接过。
白底,烫金边。左上角是圣裘德儿童研究医院红白相间的标志。
头衔印着:ALSAC东北区域发展主任。
ALSAC,美国黎巴嫩叙利亚联合慈善会,圣裘德背後的筹款组织。每年为圣裘德募集超过二十亿美元运营资金,让那家医院可以对所有患儿家庭分文不取。
「附近随便找个地方就行,安静一点的。」
「我请他吃饭。」
「或者说,这附近有什麽好吃的推荐吗?」
丽莎收起名片:
「好,我帮你问问林恩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