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系你那位朋友。我要他们的物理位置。」
卡西靠在灶台边,煮意面的大锅在咕嘟着,旁边的小锅里,提前炖好的肉酱正用最小火保温。
大蒜、洋葱和义大利香肠丁慢煨了四十分钟,整个厨房都弥漫着番茄与罗勒的香气。
「我们要不要先做点什麽?发声明也好,把AI生成的证据公开也好。漏洞那麽多,一个个拆给他们看就行了。」
「不急。」
林恩将手里的排班表折了起来。
「先不要打草惊蛇。」
卡西刚想追问。
锅里的水突然剧烈翻涌起来,泡沫漫上锅沿,滋滋地淌在灶台上。
「啊!我的面!」
她一个转身抓起漏勺,将意面捞出,用冷水一冲,沥乾水分。
挑起一根咬断。
面芯还保留着嚼劲。
「好险好险。」
她拍了一下胸口,长出一口气,平时都是在医院抢救人,今天好不容易抢救回来了这份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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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面盛进两只草帽碟子里,然後把肉酱浇上去,用夹子拌匀。
旁边还配了一碟烤西葫芦片撒帕玛森芝士碎,以及一小碗用橄榄油和柠檬汁拌好的芝麻菜。
卡西端着两碗面走到茶几前。一盘递给林恩,一盘放在自己那侧。沙拉碟子顺手搁在中间。
「开饭咯,开饭咯。」
林恩把折好的排班表垫在碗底当杯垫。
卡西盘腿坐在沙发的另一头,用叉子卷起一大口面塞进嘴里,吃相毫不淑女。
显然她对自己的厨艺很满意,吃得小脚丫儿一翘一翘的。
林恩也已经将第一口面扒拉下肚,面条与肉酱的比例恰到好处,酸甜之间有一层罗勒的香气作为打底。
义大利香肠丁炖化了一半,剩下的部分还保留着咀嚼的颗粒感。
她夹了一片烤西葫芦放进林恩碗里。
「吃菜,别光吃面。」
「面不错。」林恩说。
「那当然。」
时间倒回校车翻车当天的下午。
大都会医院,外科手术区。
林恩推开二楼安全通道的门走进来时,身上还穿着希望急救站的手术服。胸口和袖口沾着乾涸的血渍,左肩的领口处裂开了一道口子。
他在护士台前站定。
值班护士抬起头,先是愣了一下,随後认出了他。
「林恩医生?您怎麽————」
——
「校车事故转运过来的两个孩子,现在在哪?」
「女孩刚从手术室出来,弟弟在儿科观察区。女孩的手术做完了,是主治医生默瑟主刀的。」
「做的是什麽手术?」
护士翻动了一下屏幕。
「脾切除术,全切。」
「标本呢?」
「应该已经送病理了吧————」护士显然没理解他为什麽问这个。
林恩转身就走。
「林恩医生?林恩医生,您去哪————」
外科医生休息室。
儿科主治默瑟坐在皮椅上,头上的手术帽还没摘。
他四十六岁,白人,方下巴,眼窝深陷。
作为在大都会医院的儿科外科主治医生,他此前是纽约长老会的专培生,每年经手的儿童脾脏损伤病例超过二十例。
林恩推门走了进来。
儿科主治抬眼看了看这个还带着血迹的年轻人,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
「这不是林恩医生吗?怎麽有空来这里啊?」
「我今天上午做了一台损伤控制手术,转运到你们这。」
「我知道,纱布填塞,止血钳夹闭脾动脉分支,巾钳临时关腹。做得乾净。给我省了不少事。」
林恩没时间客套,直接切入主题。
「脾脏为什麽全切了?」
儿科主治很自信地回道:「打开以後评估是四级损伤,脾门撕裂,动脉主干断了两根。你的填塞确实控制住了大出血,但底下的损伤程度已经超出了保脾手术的适应证。我尝试了脾部分切除,出血控制不住。全切是唯一选择。」
「手术很顺利。出血量控制在七百毫升以内。孩子现在生命体徵稳定。术後已经开始使用预防性抗生素,疫苗接种计划明天安排。」
很标准的做法,但这麽做只是为了挑不出毛病,可对患者来说,这并不一定是好事儿。
林恩问:「标本送病理了?」
「送了,不是常规流程吗?」
「下福马林了吗?」
儿科主治皱了皱眉头。
「怎麽了?」
「如果标本还没浸入福马林固定液,组织还是活的,可以做自体脾组织移植。」
儿科主治显然很诧异:「你说什麽?」
林恩解释:「自体脾组织移植。」
「从切下的脾脏中取一块未损伤的组织,大约四乘三乘二厘米,三十五克左右,植入大网膜的囊袋中。脾组织会在数周内从大网膜的血管网中重新建立血供,恢复部分免疫功能。」
「成人或许不太可能,但对於十五岁以下的儿童,再生成功率极高。补体C3水平、免疫球蛋白IgM,以及脾脏最核心的过滤功能,清除红细胞内的豪厄尔—乔利小体,都可以部分恢复。」
「这麽一来,或许可以让这个孩子不需要一辈子靠抗生素活着。」
儿科主治站起身来,比林恩还高一些。
「林恩医生。我知道你在考利做创伤专培,我也看过弗利广场的视频,你的能力有目共睹。」
「但你是骨科主治,你的创伤外科专培还没有结束,你更没有儿科外科的执照!」
「你不了解儿童脏器和成人的差异,孩子的组织脆弱程度、血管口径、免疫系统的发育阶段,这些全都不一样。」
「在我自己的专业领域里,你不可能比我更清楚什麽对这个孩子最好。」
「我做的脾切除术是教科书级别的标准操作。指南上白纸黑字写着,四级以上脾损伤、脾门撕裂伴主干动脉断裂,全脾切除就是S0C标准治疗方案。我的每一步都经得起任何同行审查。」
「现在你要我把一个刚从全麻里苏醒的十一岁小女孩再推回手术室,打开她刚刚缝合的腹腔,做一台超出常规指南的实验性手术?」
他看着林恩。
「凭什麽?」
林恩从手术裤的侧兜里拿出手机,解锁屏幕,点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整齐地排列着三篇论文的PDF文档。
他在赶来的路上就已经准备妥当。
「第一篇,《JournalofTraumaandInjury》2018年,四例儿童创伤性脾切除後自体移植的临床报告。四个孩子全部成功再生脾组织,无一例术後并发症。」
「第二篇,BMCSurgery2023年,新型移植技术,将脾组织固定在原解剖位置的带蒂大网膜上。十五例创伤性脾切除患者,三个月後CT增强扫描确认移植组织血供建立,外周血涂片豪厄尔—乔利小体消失。」
「第三篇,《AnnalsofSurgery》1994年综述,统计了从六十年代到九十年代全部已发表的动物和人体试验。结论:移植组织可以恢复绝大部分血液学和免疫学指标。手术简单,并发症极低。」
他把手机横过来,屏幕朝向儿科主治。
「这不是实验性手术。文献跨度超过四十年,覆盖动物模型和临床病例。你说的S0C
是对的,脾切除是标准治疗方案,但标准治疗方案不等於最优方案。」
「这个孩子十一岁,之後还有几十年的人生。全脾切除之後,她面临的是终身OPSI风险,也就是脾切除後爆发性感染。」
「一次普通的肺炎球菌感染,就可能在二十四小时内致命。疫苗和抗生素能降低风险,但不能消除它。」
「但自体移植可以让她避免这些问题。」
儿科主治做了一个在美国医学体系里最常见的行为,他把问题推回给了制度:「这台手术谁主刀?你?骨科主治做儿童腹部手术?」
「哪个科室负责?出了事谁签字?你的医疗事故保险覆盖这种超指南操作吗?」
「我不是说这篇论文不好。我是说,在这家医院里,今天,这个时间点,这件事不该由你来做。」
这就是美国大型医院的运行逻辑。
按规矩做事永远是最安全的。做对了没有奖励,做错了要背全部责任。标准操作是一面盾牌,保护医生不被诉讼吞没。
任何超出标准的行为,无论结果多好,都是风险。
休息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林恩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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