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
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他的左手重新握回方向盘,但那只手在抖。
左肩肩峰偏後的位置,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洇开一团深色。
5.56从车门穿进来,卸掉了大部分动能後扎进了萨奇的左三角肌後束。
林恩在0.5秒内完成评估。
入口位置偏後,距离锁骨下动脉至少四厘米。
出血速度,从渗透面积扩散速率看,不是动脉出血,是肌肉层弥漫性渗血。
不致命。
但不处理的话,萨奇的左手会在三到五分钟内彻底失去握力。
「水鬼!左手接引流管!」
水鬼的手从AR—15上挪过来,手指摸到了引流管固定点。
林恩确认了水鬼摸对了位置。
他放开左手,从后座探身向前。
右手从水鬼战术背心侧袋掏出那卷止血纱布,每一个退过役的人身上都会带这东西。
「别动。」
林恩一把撕开萨奇左肩的衣物。
弹孔暴露了。小指头粗,边缘有灼伤,弹头没穿出,还留在里面。
渗血速度每分钟30到40毫升。
止血纱布对摺成四层方块,直接摁上弹孔。
右手从背心上扯下一条尼龙束带,绕过肩膀和腋下,把纱布死死勒在伤口上。
六秒搞定。
「疼吗?」
「忘了我们怎麽认识的吗?钓鱼线。」
萨奇的左手重新握稳方向盘。
林恩退回后座,从水鬼手里接过引流管固定点。
伊格纳西奥脉搏118。
林恩从萨奇水壶里倒出最後一点水灌进盐水袋。
液面回到7厘米。
这是最後的水了。
後方的战场正在收尾。
两辆毒贩和一辆DEA绞在一起,谁也脱不开身。
那辆被水鬼打爆轮胎的DEA远征者已经彻底趴窝,和撞上它的深绿色皮卡一起报废在沙坑里。
剩下的灰色厢式货车和DEA萨博班还在对射,但都在减速,双方都打出了火气。
而追向林恩他们的,还有两辆毒贩的车。
黑色F—150从右後方咬过来,歪歪扭扭的,右前叶子板瘪了进去,但发动机还在跑。
白色坦途从左後方包抄,掉完头终於追上来了。
左右各一辆。
身後一公里外,DEA萨博班正在和灰色厢式货车脱离接触,随时可能掉头追来。
三面合围。
「右边100米!」水鬼喊。
右後方那辆半残的黑色F—150加速了。
油门踩死,发动机发出濒临爆缸的嘶吼,直接朝塔霍的右後方撞了过来。
「轰」」
塔霍的右后角被狠狠顶了一下。
整辆车失控般向左甩了半个车身。
林恩的身体被惯性摔向车门。
左手被扯离了引流管固定点。
他一把抓回管路,重新固定。
盐水袋液面,3.5厘米。
管口几乎贴着水面了。
再晃一次,空气就会倒灌胸腔。
黑色F—150撞完之後没有弹开。
它贴了上来。
紧紧贴着塔霍的右侧,两辆车并排行驶,距离不到三米。
副驾驶的窗户开了。
里面探出一截手枪枪管。
左边,白色坦途也追上来了。
车斗上站着一个拿AK的家伙,半蹲着,枪口从车斗的钢板上方探出来,正对着塔霍的左侧车窗。
左右夹击。
三米。
水鬼端起AR—15。
但他的身体被伊格纳西奥挡住了大半。在这个角度他只能选一个方向。
他选了左边。
因为左边的AK是全自动步枪,火力输出远大於右边的手枪。
AR—15的枪口转向左侧後窗————
右边怎麽办?
就在这个瞬间。
一只手从水鬼身侧伸了过去。
是林恩的右手。
右手里攥着萨奇的M45A1。
沙漠棕褐色的涂层在车内反射出一道暗光。
刚才给萨奇包紮伤口的时候,林恩顺手从他腿侧枪套里抽走了这把枪。
水鬼当时全部注意力都在後窗,完全没注意到。
林恩的左手还在引流管上。
纹丝不动。
右手单手持枪,手臂从水鬼和伊格纳西奥之间的缝隙里探出去,对准了三米外黑色F—
150的副驾驶车窗。
对方的手枪也在往外伸。
两根枪管几乎同时对上。
但林恩更快。
三米的距离上不需要瞄准。
颞骨,太阳穴,颅骨最薄弱的区域,平均厚度不到两毫米。
.45ACP的230格令弹头在三米上打穿两毫米厚的骨头,就跟手术刀切开皮肤一样。
弹头进入颅腔後的空腔效应会在0.1秒内摧毁脑干。
林恩知道这些。
因为他是医生。
「砰。」
M45A1在车内炸响。
弹头精准击中副驾驶的左侧题骨。
几乎同一时间。
左边。
「砰」
水鬼的AR—15两发速射。
第一发打在白色坦途车斗的钢板沿上,火星四溅。
第二发穿过AK手的右大腿。
AK手惨叫一声,身体往後仰,手指痉挛性地扣下了扳机,一梭子弹打向天空。
林恩没有停。
M45A1的枪口微微偏移,对准了黑色F—150的驾驶员。
驾驶员的脑袋正缩在仪表盘下面,只露出一截额头。
「砰。」
第二发。
.45弹头击碎前挡风玻璃,从上往下扎进了驾驶员的颅顶。
黑色F—150失去方向控制。
油门还踩着,引擎还在嘶吼,但方向盘无人操控。车身开始向右偏移,越来越快。
三秒後,黑色F—150以七十多公里的时速一头撞上路基右侧的砂岩坡。
引擎盖瞬间被拍成V字形。整辆车腾空翻了半圈,砸在碎石地上。
左边的白色坦途驾驶员看到右侧的F—150翻车,又看到车斗上的AK手倒在血泊里,大脑里最後一点嗑嗨了的勇气终於用完了。
他猛地打方向盘,白色坦途歪歪扭扭地脱离了追击路线,朝着荒漠深处逃去。
安静了。
塔霍继续向北狂奔,身後只剩下扬起的沙尘和远处零星的枪声。
水鬼慢慢转过头。
他看了看林恩右手里那把还在冒烟的M45A1。
又看了看林恩的左手。
还在引流管上。
自始至终,一毫米都没有移动过。
右手杀人。
左手救人。
同一时间。
水鬼在海豹六队待了十二年。
能在极端压力下稳定射击的狙击手他见过,能在爆炸声中拆弹的爆破专家他见过,能在枪林弹雨里给队友缝肚子的军医他也见过。
但他从来没见过一个人。
左手按着胸腔引流管救人命,右手单手开枪打穿另一个人的太阳穴。
而且这个人是个医生。
水鬼停顿了一秒。
他把AR—15放在膝盖上,够过身後,抓起一把AK—47递到林恩面前。
「拿着。比手枪火力强。
林恩看了一眼。
「不用。」
「不用?」
「手枪够了。」
水鬼的表情从佩服慢慢变成了困惑。
一把7+1的.45手枪,对比一把30发弹匣的全自动步枪。
火力差四倍,射程差三倍。
正常人会选哪个?
林恩把M45A1的保险推上,放在大腿右侧。右手重新搭回了伊格纳西奥的颈动脉。
124次/分。
水鬼慢慢把AK收了回去。
水鬼盯着林恩那双刚杀完人、又在平静地摸脉搏的手。
他脑子里转了三圈,最後得出了一个让他自己都觉得有点离谱的结论:
这家伙不是不想用步枪。
是因为伤员就在身边。
AK全自动射击的後坐力和枪口冲击波,会直接震到胸腔引流管。
手枪单发的震动小得多。
所以他宁可用手枪,也不愿意冒让伤员出事的风险。
为了保护病人,放弃四倍火力。
水鬼往嘴里扔了一颗奶糖,嚼了两下。
「你可真是个好医生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非常认真,甚至带着一丝敬意。
「不过说真的,」
水鬼又从战术背心里摸出一颗奶糖,「下次你打手枪的时候提前说一声,我好给你数子弹。两个人分工明确,效率更高。」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万一你打完了八发,我再递一把手枪给你。反正脚底下枪多的是。」
短暂的安静没有持续太久。
水鬼嚼着奶糖的动作突然停了。
他的右眼重新贴上了碎裂的後车窗边缘。
「後面的车又追上来了。」
萨奇的目光切到後视镜。
水鬼用了三秒确认。
「两辆。一辆DEA,一辆毒贩。」
林恩的手指停在伊格纳西奥的颈动脉上。
「他们在追我们?」
「不。」水鬼的声音变了。
「他们在一起追。」
後方,DEA萨博班和逃跑後又折返的白色坦途,以几乎相同的速度,朝着塔霍的方向全速驶来。
两辆车之间的距离不到四十米。
但他们没有在互相射击。
DEA的M4收了起来。毒贩车斗上的AK也垂着。
双方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先追上前面那辆塔霍再说。
「DEA不打毒贩了?」萨奇皱眉。
「不是不打。」
水鬼说。「是我们刚才打停了他们一辆车。现在他们只剩一辆,火力不够同时对付毒贩和我们。」
「所以他们选择先跟着毒贩跑,等毒贩帮他们逼停我们,再收网。」
林恩的心沉了一下。
DEA的算盘打得很精。
让毒贩当炮灰冲在前面消耗塔霍的弹药和体力,自己在後面等着捡现成的。
700米。
600米。
狙击镜中,後方的车辆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