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忠恕办公室的茶香早已凉透。
漫长的等待过后,院外终于传来汽车声,行动队回来了。
李伯涵面色难看,快步推门而入。
不等他开口汇报,谭忠恕率先抬眼:“李处长回来了。既然庄云清证词属实,他与水手毫无牵扯,误会便就此解开。陈副站长,你去把人领回吧。”
陈青心中悬着的大石彻底落地,语气客气许多:“多谢谭站长秉公办事,给我这份面子。我与庄云清是多年旧交,今日这份人情,我记在心里。”
说罢,他转身迈步走出办公室,前往审讯室提人。
办公室内只剩谭忠恕与刚归队的李伯涵。
房门合上,李伯涵语气满是不甘:“报告站长!我们全队火速赶至东海模范中学,已然人去楼空,段海平失联,踪迹全无。”
谭忠恕眸色微沉:“查清楚具体情况了?”
“查问了校内留守老师。据教职工证实,段海平一小时前还在校内正常办公,中途接到一通神秘电话,神色仓促,匆匆收拾东西后立刻离校出逃,我们抵达时,早已不见人影。”
“一小时前……”
谭忠恕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时间点,眼底掠过锐利的寒光,思绪飞速复盘。
一小时前,正是军统上海站全员封锁、切断所有外线、抓捕段海平的关键节点。
他语气冷冽:“封锁戒严、掐断通讯的关键时刻,段海平精准收到风声提前撤离,足以说明,我们军统上海站内部,藏着水手组织的内鬼。”
李伯涵眼神一凝,立刻脱口而出心底最大的怀疑:“站长,会不会是陈青?!他和段海平、庄云清素有牵扯,嫌疑最大!”
“不可能。”
谭忠恕断然摇头:“从审讯开始到现在,陈青全程与我待在一起,寸步不离,没有任何通风报信的机会,绝对不是他。”
话音落下,他立刻下达指令,目光凌厉:“你即刻带人前往电话局,彻查通讯记录!重点排查我们站内掐断外线的十分钟内,所有从上海站打出去的通话,逐一核对号码、去向与接听地点!”
“是!属下立刻去查!”
李伯涵不敢耽搁,领命转身,再度匆匆外出核查线索。
办公室内再度陷入沉寂,谭忠恕静坐原位,眸光深沉晦暗。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半个时辰后,李伯涵步履匆匆折返归来,神色凝重至极。
“站长,查清楚了!”
他上前躬身汇报:“全网筛查完毕,封锁断讯的十分钟内,上海站一共打出五通外线电话。其中四通皆是公务联络,有据可查、用途合规,唯独一通十分可疑——正是全站掐断外线的前一分钟,从站内行动处空置办公室打出,通话终端,精准对接东海模范中学!”
谭忠恕小眼睛骤然微眯,锋芒乍现:“行动处办公室?彼时你的行动队全员都在院内集合待命,行动处早已空无一人。”
“没错!”李伯涵沉声道,“足以确定,是站内有人趁着行动处无人值守的空档,偷偷使用办公室座机,给段海平通风报信。”
办公室内的气压降至冰点。
谭忠恕缓缓起身,望着窗外肃穆的军统大院,语气低沉道:“好一个谨慎狡猾的内鬼。隐藏极深,时机掐得分毫不差,不留半点痕迹,沉得住气、懂得规避所有视线、精准拿捏时间差。看来,我们藏在站内的这只内鬼,不是简单人物,立刻通知技术科,查查电话上的指纹。”
……………………
黑色轿车驶离上海站,一路朝着上海证券交易所疾驰。
庄云清靠在座椅上,方才电刑穿透身躯的灼痛还残留在筋骨里。
“陈先生,对不住……我没扛住。”
他语气满是愧疚:“审讯室那阵仗、那电刑,我实在顶不住,脑子一片空白,终究还是把老段出卖了。你快想办法,赶紧通知他撤离!”
陈青侧头看向他,神色平静,缓缓安抚道:“谭忠恕一早就派行动队全城围捕段海平了,但刚才李伯涵带队空手而归,足以说明,老段已经提前收到消息,顺利脱身了。”
听到这话,庄云清紧绷的身体骤然一松,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还好、还好……”
他苦笑一声,带着几分狼狈的坦诚:“说句实话,我这辈子走南闯北,什么风浪都见过,可军统的电刑我是真没扛住,那种蚀骨的痛感,根本不是人能受的。”
“这不怪你。”陈青淡淡开口,“是李伯涵恶意构陷,我已经教训他了,也算替你出了一口恶气。”
陈青心中明白,今日他必须光明正大将庄云清送回交易所与民生公司。
庄云清是民生公司的核心支柱,更是上海滩商界名流,今日无故被军统抓捕羁押的消息早已悄然传开。
倘若他悄无声息让人保释、私下带回,只会引发市场漫天谣言,流言蜚语四起,民生公司的信誉会彻底崩塌,股价将迎来毁灭性崩盘,彻底落入孔家、虞世卿的圈套。
唯有这般堂堂正正、风风光公送归,才能压住舆论、稳住人心。
轿车稳稳停在上海证券交易所门口。
此时临近傍晚,股市即将收盘,一整天的惨烈厮杀已然落幕。
陈青陪着庄云清并肩走进交易大厅,喧嚣了整日的场内早已不复早盘的热闹,只剩一片低迷死寂。
来往的交易员、商界人士纷纷侧目,眼神里藏着看好戏的意味。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大厅中央的民生公司股价牌上。
那块曾经风光无限、稳居高位的股价公示牌,此刻刺目的数字冰冷扎眼——58元。
从巅峰三百余元的高价,断崖式暴跌,一路崩盘至此,已经是地板价。
二楼回廊处,皮鞋踏地的声响传来。
虞世卿一身考究西装,带着一众心腹随从,缓步走下楼梯,居高临下地看着二人,脸上挂着虚伪又玩味的笑意,语气带着嘲讽。
“庄老板,陈先生。”
“这一大早闹出这么大动静,军统亲自上门拿人,不知是闹的哪一出?”
庄云清身心俱疲,却依旧强撑着气场,面色冷淡。
陈青上前半步,从容接过话头:“一场误会而已。军统站内办案,手下人行事鲁莽,请庄先生回去协助一桩旧案核查。如今误会澄清,真相大白,我亲自送庄老板回来。”
虞世卿目光扫过惨淡的股价牌,笑意更深:“误会?可市场不会看误会。庄老板,今日已然收盘。你民生公司的股价,从三百五十块的高位一路砸盘,死死钉在五十八块。”
他摇了摇头:“依我看,民生公司这一次,怕是彻底要完了。”
历经一日崩盘,场内人心涣散,所有人都默认民生大势已去。
庄云清抬眼看向虞世卿,冷声道:“虞世卿,资本市场的钱,看着光鲜,吃得太多,可不好消化。”
虞世卿闻言,不屑地嗤笑一声,不再争辩,带着一众随从转身扬长而去。
陈青与庄云清并未多做停留,转身离开交易所,径直返回民生公司总部大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