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三的电报和被抓的庄云清,一前一后进了军统上海站的办公楼。
李伯涵拿着急电,直奔谭忠恕的站长办公室。
“站长,香港方面刘方雄传回消息,已经查实,洪兴社的堂主大飞、大B,正是我们追查已久的水手、阿九本人。”
他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无奈:“只是洪兴社背后有英国人撑腰,租界地界我们无权执法,两人得到风声后早已隐匿逃窜,租界内外遍寻踪迹,根本抓不到人。”
谭忠恕眼底寒光一闪,抓住了最关键的破绽:“洪兴社的洪兴贸易公司,本就是陈青名下的产业。如此说来,陈青极有可能就是水手组织的核心,甚至就是真正的水手本人。”
“属下也是这个猜测。只是眼下没有半点实据。”
谭忠恕胸有成竹道:“证据马上就有了。庄云清不是已经被我们抓捕归案了吗?当年水手组织成员被保释出狱,全程是庄云清出钱运作。只要让他亲口供出,背后授意之人是陈青,我们就能彻底坐实陈青的水手身份。”
李伯涵立刻请示:“属下现在就提审庄云清?”
“不急。”谭忠恕抬手制止,“此刻万万不可打草惊蛇。庄云清是陈青倾力保护之人,他被抓,陈青必定第一时间赶回站里捞人。我们静待他回来,当着他的面审讯庄云清,我倒要看看,他届时如何狡辩。”
话音未落,办公室的门便被人猛地推开。
陈青大步踏入屋内,面色沉寒,满是盛怒之色。
他直视着谭忠恕,语气带着压抑的怒火:“谭忠恕,你到底是什么意思?眼下民生公司深陷危机,正是生死存亡的关键节点,民生命脉悬于一线,你偏偏在这个时候抓捕庄云清,你到底想干什么!”
面对他的怒火,谭忠恕全然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陈副站长稍安勿躁。此番抓捕并非无故针对民生公司,只是庄云清牵涉一桩陈年旧案,需要回来协助调查,民国三十一年一桩关于水手组织的旧案。”
“水手旧案?”
陈青眸光一眯,眼底锋芒乍现:“当年水手相关案件我知道,全程由76号毕忠良经手查办,早已尘埃落定。谭站长如今旧事重提,特意翻出旧账,究竟想干什么,况且现在是军调时期,你这么明目张胆的抓红党,红党会说我们故意挑起内战,到时候谁来负这个责任。”
谭忠恕不接他的话茬,只是侧身抬手,做出一个邀请的姿势:“陈副站长,谁不知道,和平条约跟厕纸的作用差不多,我们和红方早晚要决一死战,多说无益。不如我们一同前往审讯室,亲自听听庄云清的说法,如何?”
话已至此,陈青别无退路,只能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冷着脸,沉默跟在谭忠恕身后,走向深处的审讯室。
审讯室内灯光惨白刺眼,冰冷的刑具闪着寒光。
单向玻璃之后,庄云清被死死捆绑在电椅之上,四肢固定,动弹不得,脸色紧绷,满是愤懑与不安。
李伯涵已经进去审讯,谭忠恕和陈青站在单向玻璃后面,递给陈青一副监听耳机。
两人静静看着室内的一举一动,陈青表情淡然,心里已经是惊涛骇浪。
耳机里很快传来庄云清愤愤不平的怒骂声:“你们军统简直蛮不讲理!仅凭莫须有的罪名胡乱抓人,肆意羁押商界人士,到底还有没有规矩!”
李伯涵面色冷硬,开门见山直击要害:“民国三十一年,华之杰出面保释水手组织的渔夫与阿九,背后出资打点、打通所有关节的人,就是你庄云清。我问你,你当年为何要重金营救水手成员?是谁授意你的?”
庄云清咬牙回怼:“此事与你们无关,我凭什么回答你们的问题!”
“敬酒不吃吃罚酒!”
李伯涵眼神一厉,不再废话,伸手狠狠拉下电闸。
滋滋的电流声撕裂寂静,剧烈的电流贯穿庄云清全身,电椅剧烈震颤,庄云清如同羊癫疯一样浑身颤抖。
凄厉刺耳的惨叫声接连不断从耳机里传出,庄云清浑身剧烈抽搐,冷汗瞬间浸透衣衫,脸上血色尽褪,惨白一片。
短短数分钟的酷刑折磨,便彻底击溃了他的心理防线。
极致的剧痛之下,庄云清再也撑不住,嘶哑着嗓子疯狂嘶吼:“我说!我全都交代!别再电了!”
李伯涵抬手关掉电闸。
电流骤停,审讯室重归寂静。
庄云清瘫在电椅上,浑身脱力,大口喘着粗气,发丝湿透贴在脸上,再无半分商界大佬的气度,只剩满心的惊惧。
玻璃后的陈青心脏咯噔一下。
他心知谭忠恕步步设局,此刻自己身处局中,一言一行皆会引人猜忌,纵然心急如焚,也只能按捺不动,静静观望。
李伯涵的声音再度响起,冰冷地追问:“当年营救水手之人,到底是谁授意你的?”
庄云清喘息未定,虚弱开口:“我……我当年只是受一位朋友所托,举手之劳,帮忙救人。”
“朋友?”李伯涵眼神一凝,步步紧逼,“姓甚名谁,什么身份?”
“段海平。”
庄云清如实回道:“东海模范中学的校长,段海平。”
这句话一出,审讯室内外皆是一静。
李伯涵脸上的审讯神色顿时僵住,眼底满是错愕,下意识脱口而出:“竟然不是陈青?”
电椅上的庄云清顿时愣住,满脸茫然不解:“此事和陈青有什么关系?我从未受他指使,也从未与他牵扯过此事。”
抓住空隙,李伯涵立刻顺势诱供,不肯放过一丝机会:“那你老实交代,陈青是不是地下红党?他是不是真正的水手?!”
庄云清连连摇头:“我不清楚!我只是受人之托救人,全程不曾过问党派之事,更不知晓什么水手,和红党更是毫无牵扯!”
听完这番供述,玻璃后的陈青长长松了一口浊气,紧绷的脊背悄然放松,悬着的心暂时落地。
而身旁的谭忠恕,眼底则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失望。
他看得出来,庄云清言辞真切,并无撒谎遮掩之意,这番供述,句句属实。
陈青一把扯下耳机,狠狠摔在身侧桌台上,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冰冷的杀意:“李伯涵这是什么意思?当众诱供!刻意引导证词,非要逼着庄云清攀咬我是水手、是红党?”
谭忠恕迅速收敛眼底的失望,假意劝解:“陈副站长息怒,李处长只是办案心切,一时失了分寸,并无针对你的意思。如今真相大白,反倒帮你彻底洗清了嫌疑,也算一桩好事。”
话音落下,他不再纠结此事,立刻转身拿起桌面电话,下达紧急指令:“即刻启动上海站一级安保!行动队全员出动,即刻抓捕东海模范中学校长段海平!”
命令火速传达,军统上海站马上切断外线,隔离封闭。
玻璃后的陈青心中焦灼万分,暗流翻涌,满心皆是担忧段海平的安全,可眼下身处军统站内,被谭忠恕死死盯着,一举一动皆受监视,根本无力阻拦、无法通风报信,只能眼睁睁看着局势走向失控。
谭忠恕侧过身,语气恢复温和:“陈副站长,随我去办公室喝杯茶,平复一下心绪。”
“等等!”
陈青骤然出声打断,死死盯着刚从审讯室走出的李伯涵。
不等李伯涵反应,他猛地抬手,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对方脸上!
啪的一声!
响声震彻走廊。
李伯涵猝不及防,被打得偏过头去,半边脸颊红肿滚烫,火辣辣的痛感席卷而来,他捂着脸,满眼错愕,不敢抬头。
陈青眼神阴鸷,步步逼近,带着刺骨的寒意:“李伯涵,你心里打的什么算盘,当真以为我看不穿?你是不是想着,只要栽赃我是水手,把我拉下水,就能取而代之,坐上我的位置?李伯涵,你还她妈诱供,你告诉我,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李伯涵捂着脸:“陈副站长,我没有这个意思。”
陈青厉声咆哮:“那你告诉我,刚才那句陈青是不是红党或者水手,这句话到底踏马的是踏马的什么意思?你以为我不敢弄死你,我弄死的人多了,不差你一个,我现在就一枪崩了你,看戴老板敢不敢管。”
现场气氛降至冰点,压迫感窒息刺骨。
谭忠恕见状,连忙出声打圆场,对着李伯涵沉声呵斥:“放肆!还不赶紧向陈副站长道歉!”
李伯涵死死咬着牙,捂着红肿的脸颊,满心委屈,也只能低头服软:“对不起,陈副站长,是我言语莽撞,我知错了。”
谭忠恕再度看向陈青,语气温和劝解:“气也出了,不必与下属置气。随我去办公室喝杯茶,消消火气吧。”
暗流涌动的军统站内,一场精心布局的栽赃棋局看似落空,可真正的凶险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