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辈,你知道吗?
那时候的我,真的好开心!
因为,我只用了三年,就完成了六年的本硕连读!
那时我坐在宿舍的床上,把那个开关给关掉了。
唰的一下,关于小晴姐姐的一切,那些被我亲手压进意识深处的记忆……
她给我梳头时,手指在我发间停留的温度……
她坐在我床边看我的眼神……
她跪在我卧室门口整整一夜,头发凌乱,声音沙哑地说“小悠,对不起”时的样子……
全部都回来了!
我提前三年完成了学业……
提前三年,就能见到小晴姐姐了!
我真的好开心好开心!
我那时候也才十七岁呢,都还没成年呢。
按理说,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应该正在上高中,正在为高考焦头烂额。
但我呢,却已经硕士毕业了!
我坐在大学宿舍的床上,准备收拾收拾行李回家了!
准备去见我的小晴姐姐了!
但我没有打电话告诉父亲。
我呢,想给他们一个惊喜。
嘿嘿,是不是很幼稚?
明明智商那么高,却在这种事情上像个普通的小女孩一样。
当时,我一边收拾行李,一边想象着父亲看到我时吃惊的表情。
想象着小晴姐姐会不会又露出那种手足无措的样子,像我初潮那次一样。
又或者,她会哭?像我十四岁时,离开前的那个晚上。
但这一次……
她会是开心的哭!
我想,这次重逢,我一定要抱住她,一整天都不松手!
我还要告诉她,我长大了,我变厉害了!
我研究了人类和AI的心理学,现在我可以控制自己的记忆了!
她一定会为我骄傲的!
……
学校本来打算给我办个欢送仪式的。
我是晨曦公司引荐来的,又是本硕连读却只用了三年就毕业的天才少女,学校觉得这是个很好的宣传素材。
我的那些朋友们,她们也想给我办个送别礼。她们叫我“小悠妹妹”,说舍不得我走。
可我早就迫不及待想要回家了。
我就对她们笑,说不用啦不用啦,我等不及要回家见家人了!
她们都知道我年纪小,而且我三年一次都没回家,想家很正常,也就没有再坚持,说以后常联系。
前辈你看,“高情商”,多有用。
那时候,我就那么拎着一个行李箱,就这么独自一人踏上了归途。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贴着窗户往下看。
那座我生活了三年的城市最终被云层遮住。
但我一点都不留恋呢。
因为我终于要回家了。
那三年时间里,我一次家都没有回过。
一次都没有。
因为我知道……回去了也没有用。
我从一开始就明白,小晴姐姐被留在晨曦公司,参与的是封闭式实验。
封闭式。
不能和外界有任何联系。
我打电话求父亲让我和她说一句话,哪怕就一句,父亲都说不行。
他连说话都不让我和小晴姐姐说,就更不可能让我和小晴姐姐见面了!
那我回去又有什么用?
回去也见不到她,只能对着那扇我进不去的门发呆。
所以我没回去。
当然……
前辈应该也听出来了,我不回去,还有另一个原因。
我那时候,正处在叛逆期呢。
你知道的,聪明的孩子,叛逆起来也比普通孩子要厉害得多!
我怨我父亲。
我真的很怨他。
是他把小晴姐姐从我身边带走的。
是他说的,“你和小晴,先分开一阵吧”。
他还说“为你好,也为她好”。
哈。
为我好。
为小晴姐姐好。
……我很聪明的,其实,我能理解父亲是为我好。
我知道,父亲的做法是对的。
但我还是怨他。
因为我的小晴姐姐被他带走了,被我的父亲亲手带走了。
所以……
那三年里,我每次给他打电话,也都只聊几分钟。
“爸,我挺好的。”
“嗯,钱够花。”
“你忙吧,挂了。”
语气也一直都很平淡。
不吵不闹,不哭不喊。
就是那种,很客气很疏远的平淡。
父亲他大概也感觉到了吧,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也只是用那种有些疲惫的声音,说“好,那你照顾好自己”,然后挂掉电话。
我们父女俩,每次都这么隔着电话,用最短的时间完成每一次的通话。
每次都是几分钟,从来不会超过五分钟。
我那时候就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反正他忙。
反正我也忙。
反正小晴姐姐又不在,我和他之间,也没什么话好说的。
我九岁之前都在上学,他忙得没时间陪我,偶尔带我去公司,也只是我自己学习。
九岁到十四岁,我不上学了,每天陪他去公司,他依旧忙得没时间陪我。
一直都是小晴姐姐在陪我。
陪了我五年。
我生命里,所有关于“陪伴”的记忆,都是小晴姐姐,不是他。
所以那三年里,我就这么理直气壮地不回家。
我用“反正也见不到小晴姐姐”当借口,用“学业太忙”当借口。
我心里也很清楚,我就是不想回去。
不想回到那个没有小晴姐姐的家。
不想面对那个把小晴姐姐从我身边带走的父亲。
我甚至在心里暗暗地想过……
是你把我们分开的,那你就自己一个人待着吧。
我才不要回去。
我才不去陪你。
我要让你知道,没有小晴姐姐,我也不需要你了!
我就是怨他。
我就是叛逆。
我就是觉得,明明有更好的解决办法,他非要自以为是地把我和小晴姐姐分开!
所以,我用我的方式惩罚他!
三年不回家。电话从不超过五分钟。
用最客气疏远的语气,叫他“爸”。
前辈,你说……
我那时候,是不是很混蛋?
……
……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中午。
我拎着行李箱走出机场,打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话很多。
他问我去哪儿。
我说去晨曦公司。
他就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说我长得这么漂亮,是记者还是自媒体啊?这个时候去晨曦公司?
我当时满脑子都是——小晴姐姐看到我会是什么表情?父亲看到我会不会吓一跳?
还沉浸在马上就要见到小晴姐姐的激动里呢,根本就没空搭理他。
但那些从苏阿姨那里学来的“高情商”,那些我用了三年时间打磨得圆润光滑的社交本能……
在我自己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替我开口了:
“我不是呀,为什么这么问啊?”
我下意识地就接了一句,毕竟不能让司机师傅尴尬嘛。
司机很惊讶,他说你不知道吗?
今天上午,晨曦公司的高层乘坐的那辆公务车发生了车祸,撞上了一辆重卡。
好像全车的人当场就死了!
他还说……
据说那辆车里坐满了晨曦公司的尖端技术人员,连那位名声显赫的方初都在里面。
还有他的老婆,晨曦公司最大的股东,苏玥。
还有几个管理高层。
司机还在继续说。
他说这真是太惨太惨了,晨曦公司这次元气大伤,恐怕要没落了啊。
他还在感慨,还在摇头。
还在从后视镜里偷偷看我的反应。
前辈,你知道我当时是什么反应吗?
我当时根本没什么反应。
我当时,还沉浸在那份马上就要吓到父亲、见到小晴姐姐的窃喜里呢。
我的大脑,那个让我引以为傲的、能解开任何难题的大脑,当时罢工了。
它拒绝理解那些字连在一起是什么意思。
所以。
我只是下意识地,用那种“高情商”的语气,用同情怜悯的口吻接了一句:
“哇,那还是真是好惨呀……”
然后,车上的收音频道突然就开始播报新闻了。
那些新闻的内容……
我到现在,每一个字依旧记得清清楚楚。
“……今日上午十时许,晨曦公司一辆公务用车在城郊高速与一辆重型卡车相撞……”
“……车内人员包括晨曦公司创始人之一方初、最大股东苏玥,以及多名核心技术团队成员……”
“……现场情况惨烈,全车人员均已无生命体征……”
“……晨曦公司尚未就此事发表官方声明……”
收音机里的女声,标准又平稳。
一个字一个字地,把那些我拒绝理解的东西都清清楚楚地念了出来。
前辈,你知道我很聪明的。
但当时……
我好恨我自己为什么那么聪明。
为什么,要让我一瞬间就理解了呢?
让我一瞬间就明白……
那天上午,在我坐飞机赶回来的这段时间里,在我贴着窗户看云海、满脑子都是重逢画面的时候……
苏阿姨死了。
苏阿姨的丈夫,方初叔叔,也死了。
那辆出事的车上……还有其他尖端技术人员。
而我的父亲……
他也是尖端技术人员。
那时候,我整个人瞬间就懵在后座上。
我想说,司机师傅您在开玩笑吧。
您和新闻里的人在一起在开玩笑呢,对不对?
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您别乱说,我父亲他好好的,我今天早上还——!
我早上,什么都没做。
连个电话都没给父亲打。
我那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那时候,我感觉自己仿佛不在现实里。
前辈,你知道那种感觉吗?
就像是那场循环了八十二次的噩梦一样。
我拼命想要醒过来,但却怎么都醒不过来。
那场循环了八十二次的噩梦,最终还是醒来了。
但……那次没有醒来。
那次不是梦。
那次……
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