摔摔看起来兴致正高,不停地为狐狸添酒,待罐中酒去了大半,才突然反应过来,将罐口重新封好。
“不能再给你喝了,剩下的我要拿去给酒翁看呢。”摔摔有些意犹未尽,目光扫过其他陶罐,便顺势为狐狸介绍起来。
“这是阿哨叔酿的,喝了之后可以长得和它一样高,放哨的叔叔们都喝过这个。”
“这是我阿妈的手艺,喝完后脑子很清楚,学东西很快,据说是因为她从前老犯错,被酒翁骂得狠了,一气之下自己琢磨出来的。”
“这个,那个,还有那边的一大堆……”小猴子点出一大片,“全是酒翁酿的,我一个都没尝过。听说是治病的方子,我身体好,没病没灾的,也就没机会试。”
他忽然凑到狐狸面前,神神秘秘地说:“其实这些都不是好东西,真正的好酒全藏起来了,至于藏在哪了,我可不能告诉你。”
狐狸开口:“藏在瀑布后面。”
“你怎么知道!”小猴子瞪大眼睛。
“你猜。”狐狸见摔摔那抓耳挠腮,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故意不解释,任它着急,接着话头一转,问道,“那酒翁是什么猴?”
“酒翁可是我们这最年长,最聪明,最厉害的猴,它什么都懂。”摔摔果然被带跑了心思,拍着胸口,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
“它是上一任猴王,现在都活了三十多岁啦,比山谷内的所有猴都活得久!”
狐狸暗暗记下,决定把酒翁列入观察对象:“你知道它住在哪吗,狐想去见见。”
“酒翁年纪大了,这会天太晚,肯定早睡下了,等明儿一早,我再带你去吧。”小猴子挠头说道。
狐狸颔首,它倒也不急,这小猴子藏不住话,正好多探听些虚实。
“你是在跟着酒翁学酿酒?你酿的酒已经不错了,它的酒岂不是更厉害?”
“嘿嘿,那当然!我和你说啊……”狐狸稍微一勾,小猴子就倒豆子般滔滔不绝。
最后一抹金辉也沉入山下,小猴子说了半天,稍微裹了裹衣服,朝狐狸说道:“走吧走吧,先回我家,那里暖和。”
霜降过后,外头一日凉过一日,这山谷却还算暖和,三面崖壁像一道屏障,白日里将日光的暖意藏起来,晚上再慢慢吐出。
只是毕竟靠着瀑布,白天还不显,等入了夜,水汽携着凉意漫上来,便还是有些许寒冷。
走出洞,小猴子领着狐狸往崖壁上攀。山壁上布满大大小小的窟窿,不知是猴子挖的还是天然就有。据小猴子所说,那些最背风、最向阳的洞窟都是给幼猴老猴准备的,猴王反而住在最靠近谷口的一侧。
狐狸观察过谷口那边,出去后还是悬崖峭壁,但是比上方的要缓上许多,要是有人小心些,想必也是能爬进来的。
狐狸心里思索,和小猴子一块钻进一处中层的洞穴。
刚进去,还未看清里头模样,一双毛手就伸过来,一把将小猴子提溜过去。
“你还晓得回来!”
那是只母猴,看起来身强体壮,她用手肘箍住小猴子的背,把它屁股朝天一翻,然后毫不留情地伸掌拍下去。
“阿妈,阿妈,还有外人在……”小猴子连连求饶。
“这会儿知道要脸了?之前教训你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要脸?”猴母拍得噼啪作响,“出门就三四天不回来,好不容易回来了,一睡就是三天,醒来后还没安稳两天,就又往外跑!”
“今儿差点让雕叼了去,你当我不知道?你看我今天不打死你!”猴母手里不停,眼睛看向狐狸,声音又变得慈祥热情,“你就是摔摔新认识的朋友吧,别客气,只管当自己家,来过来往里坐坐,洞口风大,冷。”
狐狸从善如流,往里挪了几步,端正坐下,近距离看小猴子挨揍。
到底还是自家孩子,又有狐狸在,猴母只打了半盏茶的功夫,便松了手,把小猴子放开。
“来来来,这边来。”猴母把狐狸往洞穴深处引。
洞穴比想象的要更深,壁上长着不知名的植物,冒着荧光。里头分出两条岔道,左侧的看起来像睡觉的地方,悬空吊着张用藤蔓编制的床,上面铺了新采的树叶。
“你睡这里就行,要是不舒坦,只管和我说。”猴母热忱相迎,安置好狐狸,又一胳膊肘锁住想要进来的小猴子,“你,给我去早点睡觉,有什么话明天再说。”
狐狸望着小猴子手脚乱挥地被拖走,没急着睡觉,侧耳听了一阵,见迟迟听不见挨打声,有些遗憾地咂了咂嘴。
它闭上双目,一道虚幻的小狐狸从头顶钻出,飞入空中,俯瞰整处猴谷,旋即顺着谷口一路飞出。
待月光轻挪数寸后,那道虚影又悠悠折返,在谷中小心穿梭一圈,见无人注意,便回归本体。
狐狸缓缓睁眸,从尾巴中掏出一支香,无火自燃。
香烟袅袅升起,狐狸白尾甩动,无形的联系顺着烟气,勾连远方。
……
桃县,蒲顺年早已入眠,可再一睁眼,却发觉自己正站在院中。
圆月挂在天边,月光皎洁。一只赤毛狐狸从清辉中缓缓析出,蓬松的尾尖推开杂草,它踏着满地月光,缓步走来。
“狐有事寻你。”
清脆的声音惊醒汉子,他急忙俯下身子,不敢直视。
“自桃乡而出,顺着山脉而行,便能看见一棵参天古木,自木侧小径向上……”狐狸细细讲述着进入猴谷的方式,“……谷中栖着一群灵猴,能通人言,晓灵性。狐要你去向它们求一壶酒。”
“你不可提及狐,亦不可吐露自身真实来历。求酒之由、如何寻得此谷,皆需你自行圆说。此事更不得告与他人。”
“无需惶恐,狐自会隐于暗处,伴你左右。”
蒲顺年下意识抬首,目光才及阶前,便见狐身形渐淡,与天边月,连带着他这位院中人,都化作云烟,一同散去。
蒲顺年倏忽惊醒,他轻抚一旁熟睡的儿子,望着窗外未散的月色,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