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食堂,小孙还想跟着。
“嫂子,我送您吧,岛上路不熟……”
“不用。”桑洛摆摆手,“我自己转转就行,你忙你的。”
小孙还想说什么,见她语气虽淡,却没商量余地,只好点点头。
“那行,嫂子慢点,有事随时喊人。”
桑洛嗯了一声,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
过了营区,她没往家属院那边拐,反而顺着一条土路往海边走。
刚才坐车过来时她就瞧见了,这边有条小路能上山,站在高处应该能把整个岛看全。
正是晌午过后最热的时候,日头明晃晃地照着,海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咸腥。
路上没什么人,只有几只海鸟在不远处起起落落。
走了约莫一刻钟,脚下的土路渐渐变窄,两边杂草也深了。
桑洛正想着要不要往回走,忽然听见前头传来几声闷哼。
像是人的动静。
她停下来仔细听了听,声音断断续续的,从前面那片草丛后头传过来。
桑洛快步往那边赶。
绕过一片矮树丛,就看见路边的水沟里翻着一辆自行车,车轮还在半空中慢慢转着。
车旁边躺着个人,大半个身子泡在水里,杂草盖着,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是个老头。
桑洛顾不上多想,踩着沟沿就往下走。
水不深,刚没过小腿,但底下是淤泥,走起来费劲。
她几步跨到老头身边,弯下腰去扶。
“大爷?大爷!”
老头脸上身上都是泥水,眼睛半闭着,嘴里哼哼唧唧的,神志已经不太清醒。
桑洛伸手探了探他额头,凉的,又看了看他身上,没见着明显的外伤,这才松了口气。
她一只手架着老头的胳膊,另一只手托着他后背,使劲往上拽。
老头看着精瘦,分量却不轻,桑洛费了好大劲儿才把人从水沟里拖上来,自己也累得气喘吁吁。
把老头放在路边草地上,她又下去捞那辆自行车。
车摔得不轻,车把歪了,但轮子还能转。
桑洛把车推上来,靠在路边一棵树上,又回头把散落一地的公文包、水壶、帽子捡起来。
老头这会儿缓过来一些,眼睛睁开一条缝,迷迷糊糊地看着她,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
桑洛蹲下身:“大爷,您能走吗?”
老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只是死死攥着她的胳膊不撒手。
桑洛四处看了看,这条路上半天不见一个人影。
她想了想,把老头搀扶到了车子后座。
把公文包挂到车把上,一只手扶着老头,一只手推着车,慢慢往山下走。
就这样,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总算是将人送到了医务室。
医务室里不少人,见状连忙上前帮忙。
“这怎么了?”
“摔沟里了。”
几人合伙将人搀扶到了床上躺着,桑洛看向医生。
“您给看看,有没有伤着哪儿。”
护士动作麻利,量血压、听心跳、翻眼皮,一通检查下来,松了口气。
“没什么大事,就是摔懵了,歇一会儿就好。”
正说着呢,那医生低头一眼。
“哎呦,这不是苏老么?”
说着连忙冲小护士喊。
“快给研究院打电话。”
随后,几人连忙将人又转移到了病房。
桑洛见没啥事了,就打算离开,却被医生一把拦住。
“同志,这位是研究院的苏老,我刚刚让人联系了研究院,可能还得段时间能来,我这还忙着,您能不能帮着陪一会儿。”
桑洛看着老爷子的样子,想了想,反正也没啥事,陪一会儿就陪一会儿。
她坐在那没事,就将公文包帮着整理整理。
刚刚来得急,都没给好好收拾,那些文件什么的,还都散落在外边胡乱放着呢。
桑洛随意的整理着,可就这么将页码翻转过来的瞬间,人顿住了。
是外文译本。
她看不太懂那些外文,但旁边的手写批注是中文。
数据栏里,几串数字勾勾画画,有的打了问号,有的用红笔圈了出来。
桑洛的目光在那几串数字上停了停。
不对。
这数据不对。
她正看着,旁边忽然响起个声音。
“你能看懂这个?”
桑洛抬头,苏老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正看着她。
“机床的数据。”桑洛把手里的纸往前递了递,
“这个公差系数,跟配套的转速对不上。”
苏老眼睛一亮。
“小姑娘之前是干什么的?”
“我就是个高中毕业生。”
“高中毕业生?”
苏老扶着床头,慢慢地坐直了些,目光忍不住地在桑洛的脸上打转。
“那你说说,这上头还有什么问题?我听听看。”
桑洛没急着说话。
她看得出来,这苏老是在考她。
可那几串数字明晃晃地摆在那儿,她要是说看不出来,那是睁眼说瞎话。
“这几个数据,”她指着其中一页。
“从第三行开始,前后对不上。前面算的是八十匹的负荷,后面给的是六十匹的配件,差了二十匹。装配上去,机器跑不了几天就得烧。”
苏老盯着她,没说话,示意她继续。
“还有这儿。”桑洛又翻了一页。
“这个是轴径的公差,标准应该是两丝到三丝,他这儿写到五丝。真要按这个做,装上去用不了半年,轴和套之间就得旷。”
苏老眼睛越睁越大,这些问题,他们是用了一个周的时间,才发现的。
小姑娘只是看了一遍,就精准地指出来了。
要不是这些资料一直都在他手里,他都要怀疑小姑娘是对方派来的间谍了。
“原文我不懂,但看这个数据逻辑,原版应该不是这么写的。要么是翻译的人不懂机械,硬译的,要么是抄的时候抄串了。”
苏老忽然笑了。
“小姑娘,你叫什么?”
“桑洛。”
“桑洛……”
苏老满意地点点头。
“你是军属还是知青?”
“军属!”
“那你有工作么?”
桑洛摇摇头。
“还没有,我刚来随军,刚上岛。”
正说着,门砰的一声被推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冲进来,满头大汗。
“苏老!您没事吧?我接到电话就……”
“没事没事。”老头摆摆手,指了指桑洛,“多亏这姑娘,把我从沟里捞出来。”
年轻人这才注意到桑洛,连忙鞠躬。
“同志,太感谢了!我是苏老的秘书,您……”
“行了行了,别谢来谢去的。”老头打断他,眼睛还盯着桑洛。
那是越看越满意。
只不过,他转头看向秘书。
“你记一下,回头跟所里说一声,这个数据本要重新核。人家姑娘一眼就看出来的问题,咱们那帮人审了三遍都没审出来。”
秘书脸色有些讪讪的,连连点头。
老头又看向桑洛:“姑娘,你随军的?爱人是谁?”
“章庭之。”
老头愣了愣:“章庭之?海防团那个团长?”
“是。”
老头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他拍拍床沿。
“章庭之那小子,我见过,是个好的。没想到娶的媳妇也是个有本事的。”
桑洛站起来:“您没事我就先走了。”
“慢着,姑娘!”
苏老却将人喊住,桑洛有点疑惑。
“小同志,有没有兴趣来研究院工作呀,我们现在,正缺你这样的人才。”
桑洛顿住了脚。
研究院本来就是她的目标,原本还以为要参加考试,这啊那啊的转正什么的。
没想到,机会就这么误打误撞地来了。
可她却没有很得意,反倒是一脸平静。
歪了歪头,认真地问了一句。
“研究员?还是助理?”
苏老愣了一下,这才是真的笑了出来。
“研究员,我亲自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