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长冷哼一声。
何敬之原本还想顺着话茬打个圆场,这句话一出,硬生生把后半句咽回了肚子里。
他喉结滑动了一下,弯腰将地上最后几张散落的纸页捡起,动作比刚才更加小心翼翼。
这句话还真是一语成谶。
不知道是校长提前听到了什么风声,还是凭借多年统御全局的直觉。
何敬之此刻捏着手里的备忘录,仿佛捏着一块烫手的山芋,因为后面确确实实还藏着一笔更大的烂账。
……
之前也说了第一战区的主要任务是牵制日军,以策应第二战区在山西的作战。
同时,鹿钟麟的冀察战区也按照计划进攻了平汉铁路北段的各日军据点,目的同样是策应第二战区的作战。
那么有这么多辅助的第二战区打得怎么样呢?
糟糕透顶。
他们非但没有趁机收复失地,反而在这个全民族同仇敌忾、一致对外的节骨眼上,悍然把枪口转向了自己的同胞。
晋西南,秋林镇。
漫天的大雪封住了山路,呼啸的北风刮过黄土高坡。
山腰处的一间宽大窑洞里,却是温暖如春。
几盆烧得通红的无烟炭火,将整个屋子烘烤得热气腾腾。
第二战区司令长官阎百川穿着一身厚实的藏青色绸缎棉袍,头上戴着一顶瓜皮帽,正坐在太师椅上。
他手里拿着一把紫檀木的小算盘,手指飞快地拨弄着算珠,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那双总是眯着的眼睛里,透着商人才有的精明与冷酷。
站在下首的,是晋绥军的核心将领孙楚和王靖国。
“抗战爆发后,我晋省屡屡遭受日本人的荼毒,可谓是损失惨重。”
阎百川慢条斯理地开了口,语气中带着几分痛心疾首的味道。
孙楚和王靖国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接茬。
他们心里门儿清,长官这话只说了半截,重点根本不在日本人身上,而是在于那些越来越不受控制的“新军”。
当初,阎百川为维持自己在晋省的势力不被校长所分化。因此,有意与国府保持一定的距离。
所以相比其他的军阀,阎百川反而与红党保持着较好的联系。
彼时,阎百川和红党在晋省共同经营了一个叫“牺盟会”(全称“牺牲救国同盟会”)的组织。
抗战爆发后,此组织发动群众组建了“抗战决死纵队”等武装。
在晋绥军内部,为区别“旧军”,他们因此也被称为“新军”。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两个组织和武装越来越来强大,这本应是好事。但他却发现,这两个组织与自己的关系有些渐行渐远了。
两个组织全都倒向了红党。
这下好了,阎百川怎么可能咽下这口气。
1939年10月,阎百川召开会议,他在会上提出要整顿“新军”,但遭到“新军”领导人的强烈抵制。
此后,阎百川秘密开始准备反“红”行动。
直至冬季攻势的作战命令下达,他认为天赐良机已经到来,决定武力解决这支不受自己控制的武装,以确保自己在晋省的统治。
“长官。”王靖国上前一步,微微欠身,“眼下冬季攻势的命令已经发下来了,委员长那边催得急,咱们第二战区可是名义上的主力之一。您看这仗,该怎么个打法?”
阎百川停止了拨弄算盘的手,将算盘平放在桌面上。
端起旁边的盖碗茶,撇了撇浮沫,却没有喝。
“打自然是要打的,毕竟南岳会议上的基调摆在那里,面子工程咱们得做足。”阎百川放下茶碗,“咱们就来个一箭双雕。把冬季攻势的任务,好好安排安排。”
孙楚上前,拿过桌案上的一份简要地图平铺开来。
“你们看。”阎百川干瘦的手指点在同蒲铁路南段的几个节点上,“十二月一日,按照计划下达作战命令。让决死队,给我在正面打主攻,目标灵石、霍县。”
听到这两个地名,王靖国眼皮子一跳。
灵石和霍县,那是日军重兵防守的据点。
日本人不仅修筑了坚固的暗堡群,还配有大量的火炮。
让装备相对处于劣势的决死队去啃这两块硬骨头,分明就是让他们去送死。
“长官英明。”孙楚反应极快,脸上露出恍然的神色,“决死队既然号称新军,那就该在抗战大潮中做个表率。让他们去打头阵,名正言顺。”
“这只是第一步。”阎百川从椅子上站起身,背着手走到地图前,目光在上面游移。
“等他们上了前线,跟日本人搅和在一起。咱们晋绥军的主力,不需要去侧翼掩护。把大部队,全给我调到他们背后去。”
王靖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哪里是协同作战,这分明就是摆出督战队的架势,甚至是个巨大的包围圈。
只要决死队在前面和日本人打光了子弹,耗尽了兵力。
后面的晋绥军随便找个由头,就能把这支眼中钉连根拔起。
“这就是个夹心饼干。”阎百川拍了拍地图,“把他们夹在咱们和日本人中间。进,他们得拿命去填日本人的炮眼;退,咱们的名正言顺就在后头等着他们。”
孙楚和王靖国齐齐挺直腰板,应声领命。
一九三九年十二月一日,这道看似堂皇、实则暗藏杀机的军令,被正式下发到了抗战决死队的各部。
不出阎百川所料,命令刚一抵达,立刻引起了决死队指挥层的高度警觉。
前线的寒风中,几名决死队的指挥员站在临时指挥所里,看着那份电文,脸色异常凝重。
“这是要我们的命啊。”一名指挥员将电报拍在桌子上,胸口剧烈起伏,“打灵石和霍县,要我们从正面仰攻日军的永备工事。这倒罢了,可晋绥军的主力不部署在两翼牵制,全都屯在咱们的大后方。”
“这是防鬼子呢,还是防我们呢?”
“他们是想借刀杀人。”另一人指着地图上的态势分析,“一旦咱们在前面拼光了,或者被日本人反扑。背后的晋绥军随时能把枪口转过来。这夹心饼干的当,咱们绝对不能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