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进入十二月一日。
整个沙盘上，代表日军的红色小旗就像是一群贪婪的红蚁，正密密麻麻地向北攀爬。前线的战报一张接着一张飞进指挥部，每一张都沾着血水和泥浆。
杜聿明站在沙盘前，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的目光在地图上游走，最终停留在两处关键的地名上。
高峰隘，八塘。
就在今天上午，日军踩着前线残部的退路，犹如疯狗一般扑进了这两处战略要地。
原本奉命掩护的几支部队还没来得及构筑像样的火力网，就被日军不要命的冲锋给挤了出来。
现在，第五军各部只能被迫退守到了武鸣和九塘一线。
所有人都知道，九塘背后，就是昆仑关。
要是昆仑关丢了，那大后方宾阳就成了一座不设防的裸城，甚至整个大西南的门户都会被日本人一脚踹开。
“军座。”一名作战参谋大步走上前来，“长官部回电，增援部队还在桂林一带集结，因为大雨和沿途被炸毁的铁路，目前……仍无法抵达前线。”
杜聿明腮帮子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远水解不了近渴。
南宁城防的教训还历历在目，指望那些不知什么时候能到的援军，无异于坐以待毙。
这个时候求人不如求己。
“既然没人救，那咱们就自己找活路。”杜聿明环顾四周的军官，声音不大，“命令，抽调一个坦克连，配合九塘的部队，立刻向八塘发起反攻！”
此话一出，指挥室里的军官们都有些犹豫。
第五军是中央军里唯一的机械化部队，那些苏制的T-26轻型坦克，可是委员长的心头肉。
不到关键时刻，谁也不敢轻易拿出来消耗。
“军座三思啊！”副参谋长上前一步，满脸担忧，“连日阴雨，公路早就被咱们撤退的时候炸得稀烂。这种路况把坦克开上去，万一出个闪失……”
“没有万一！”杜聿明一把抓起身边的红蓝铅笔，重重地戳在八塘的位置，“我们不能光挨打不还手，说什么也要把日军嚣张气焰给我压回去！只有把八塘搅得天翻地覆，咱们才有时间在昆仑关站稳脚跟！”
军令如山。
十二月二日清晨，大雾弥漫。
八塘南郊的公路上，一阵引擎轰鸣声打破清晨的寂静。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柴油味。十五辆涂着青天白日徽标的T-26轻型坦克，如同十五头钢铁巨兽，排着三角阵型从浓雾中冲了出来。
四十五毫米口径的主炮直指前方。
对面的日军步兵显然没料到守军会在这个时候进行反攻，正端着刺刀准备冲锋的阵型瞬间出现了慌乱。
“开炮！”
带队的装甲连长在炮塔里怒吼一声。
十五根炮管几乎同时喷吐出橘红色的火舌。坦克的同轴机枪疯狂扫射，将那些试图用肉身阻挡钢铁履带的日军士兵成片成片地扫倒。
前方的国军步兵跟在坦克的掩护下开始猛烈冲锋。
可这种势如破竹的推进并没有持续太久。
当反攻部队推进到距离八塘仅仅一公里的一处低谷时，再也无法前进半分。
前方是一大段被工兵炸毁的桥基，连日的暴雨将周围的农田和土路泡成了黏稠的烂泥潭。
坦克的窄履带刚开上去，就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
第一辆坦克的履带在原地空转，泥浆四溅，整个车身硬生生地往下陷了半米。
“该死！倒车！快倒车！”车长半个身子探出舱盖，用力拍打着装甲。
紧跟在后面的几辆坦克为了避让，也纷纷驶入了泥泞区域，一辆接一辆地趴了窝。原本气势汹汹的装甲集群，瞬间变成了动弹不得的固定铁王八。
日军的反应极快，几门九二式步兵炮迅速调转炮口，开始对着陷在泥里的坦克进行火力压制。
原本大好的反攻势头，因为这该死的地形，被硬生生地掐断了。双方就在距离八塘一公里外的烂泥地里，展开了惨烈的对峙。
这里的消息很快从前线传回南宁。
师团长今村均拿着前线刚发回来的战报，脸色阴晴不定。
“苏制T-26坦克……”今村均喃喃自语，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着，“看来，支那的第五军终于按捺不住，把他们的底牌亮出来了。”
一旁的参谋长弯着腰，语气有些急躁：“师团长阁下，前方部队连日追击，弹药消耗很大。现在面对支那人的装甲反扑，他们请求战术指导。”
今村均冷笑了一声，把战报扔在桌上。
坦克固然可怕，但今村均敏锐地察觉到了国军此举背后的心虚。如果第五军真有余力，绝不会只派一个连的坦克来反攻，他们这是在拖延时间。
“支那人的机械化部队，确实让我们有些麻烦。可是……”今村均转过身，双手背在身后，看向墙上的广西地图，“这些苏制坦克陷在泥地里，就等于是拔了牙的老虎。如果我们给他们几天时间，等太阳出来，地面的烂泥干透，他们的坦克重新发动，那我们的麻烦就大了。”
参谋长立在一旁，微微躬身附和。
“师团长阁下，您的意思是，绝不能给他们喘息的机会？”参谋长试探着问。
今村均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地图上昆仑关的位置。
那是一道扼守南宁与桂北之间的天然屏障，山势险峻，一旦被国军经营成坚固的要塞，大日本皇军再想北上，必将付出成倍的代价。
“去，把中村正雄将军请来。”今村均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这把刀，也该出鞘了。”
不到十分钟，第二十一旅团长中村正雄少将大步走进了指挥室。
他的部队在进入南宁后得到了充足的休整，如今早已是兵强马壮。
“师团长阁下，您找我？”中村正雄停住脚步，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中村君，你的第二十一旅团休整得如何了？”今村均看着面前这员悍将，脸上浮现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全军上下士气高昂，随时可以为天皇陛下效忠！”中村正雄的回答掷地有声，他的余光扫过沙盘，显然已经猜到了任务。
今村均走到沙盘前，拿起一根指挥棒，指向八塘和九塘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