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远,军部。
方毅把第二封电文递过来的时候,陈默正在吃晚饭。
简单的白菜豆腐汤,还有两个小菜以及一盆馒头。
陆明和张世希也在这里吃。
陈默接过电文纸,扫了一眼。
“依抗命论处”五个字跳进眼睛里。
他把电文纸折了一下,压在馒头盘子底下。
“军座,这封的措辞……”方毅欲言又止。
“看见了。”陈默夹了一筷子白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李长官急了。”
陆明放下筷子,看了方毅一眼,又看向陈默。
“军座,战区长官部的命令,不回的话……”
“回什么?”陈默把馒头掰开,蘸了一下豆腐汤。
“况且,我现在已经吃掉第65联队以及第58联队主力,现在的荻洲立兵只剩下个空壳子。”
他把半个馒头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
“等我干掉他的师团指挥部再进行汇报。”
张世希没说话,低头扒饭。
跟军座的时间长了,他知道这种时候不该开口。
陈默咽下馒头,端起碗喝了一口豆腐汤。
“第三师到哪了?”
方毅立刻回答:“张大山报告,已过定远以西四十里,预计明日凌晨四时前到达张桥。”
“第四师?”
“周敬尧部进度更快,预计明日凌晨两时到达河口集。”
陈默点了一下头,没再说话。
他闭上眼,三维地图在脑海里展开。
视角从定远拉向西南方向五十公里处。
小野良三的骑兵联队,红色光点正在急速减少。
还剩不到三百个。
……
刘家集以东,开阔地。
小野良三的枣红战马已经倒了。
他半跪在马尸后面,右手攥着军刀,左手按着腹部的弹孔,血从指缝里往外渗。
骑兵联队八百多人,冲进来的时候还算齐整,现在能动的不到两百。
后面跟进的第五十八联队两个步兵大队听见枪炮声,停在了四公里外,不敢上来。
但小野良三知道,他们也跑不掉。
因为枪声已经从他们的侧翼响起来了。
“通讯兵!”小野良三喊了一声。
一个满脸血的士兵从旁边爬过来,背上的电台还在,但天线被打断了半截。
“能发吗?”
通讯兵把天线残根捋直,试了两下,点了一下头。
小野良三闭了一下眼。
他口述了最后一份电报,总共两句话。
“第六十五联队已全灭。骑兵第十七联队遭同一伏击阵地截杀,突围无望,敌军兵力远超预估。”
电文发出去三十秒后,一颗迫击炮弹落在他身后两米处。
气浪把他掀翻在地,军刀飞出去插进冻土里。
小野良三仰面倒在地上,看着灰蒙蒙的天。
耳朵里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只看见灰色军装的人影从四面八方围过来,越来越近。
他伸手去摸腰间的手枪。
没摸到。
……
池河镇。
下午六时四十分。
荻洲立兵接到小野良三最后那份电报的时候,手里的茶杯掉在了地上。
瓷片碎了一地,茶水溅上了他的军靴。
他没有低头看。
“同一个伏击阵地?”
畑勇三郎的声音发紧:“是。小野联队长的电报原文——‘遭同一伏击阵地截杀’。”
荻洲立兵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同一个阵地。
也就是说,支那军歼灭了第六十五联队之后,没有撤走,而是原地等着他的援军上门。
他们在等。
他们知道他会派人去。
这不是伏击。
这是钓鱼。
第六十五联队是第一条鱼,小野良三是第二条。
“五十八联队的第二大队和第三大队呢?”
畑勇三郎低下头。
“失联。步兵跟在骑兵后面,距离伏击区域不到四公里,目前无线电没有回应。”
荻洲立兵闭上眼。
四公里。
步兵纵队,遭遇侧面伏击。
在开阔地上。
他不用听汇报也知道结果。
“航空兵呢?”他突然睁开眼,“让航空兵立刻起飞侦察定远至池河镇方向!”
“已经在飞了。”畑勇三郎说,“但天快黑了,能见度——”
“我不管什么能见度!”
荻洲立兵一拳砸在桌面上,震得地图上的铅笔跳了起来。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航空兵联络官冲进来,敬礼。
“师团长阁下!侦察机报告——定远以西方向发现大规模部队运动!两路纵队,一路向西南方向行进,一路向正南方向行进!”
荻洲立兵的手指死死扣在桌沿上。
“规模多大?”
“天色已暗,无法精确判断。飞行员报告——队列长度超过五公里。两路均是。”
五公里的行军纵队。
按支那军的编制和行军密度。
两路。
每路五公里。
荻洲立兵的喉结滚了一下。
十个团。
三到五个师。
它们的方向——一路向西南,一路向正南。
他转头看地图。
西南方向是张桥,正南方向是河口集。
张桥在池河镇西面二十公里,河口集在池河镇南面十五公里。
这两个位置一旦被卡住,池河镇的师团司令部就被人从背后兜住了。
荻洲立兵的指甲嵌进了木桌里。
“畑勇君。”
“在。”
“师团部现在还有多少人?”
畑勇三郎报出了一个让房间温度又降了两度的数字。
“第五十八联队第一大队,加师团本部直属部队,不到三千人。”
荻洲立兵慢慢直起身,盯着地图上池河镇那个小点。
他忽然觉得,那个小点像一口棺材。
……
一月二十八日,凌晨一时。
第五战区长官司令部,徐州。
李宗仁没有睡。
桌上的烟灰缸已经满了,办公室里全是烟味。
从昨天上午到现在,整整十五个小时,定远方向——没有回电。
一个字都没有。
徐祖贻推门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德公,前线传来消息。日军航空兵在黄昏时对定远方向进行了侦察飞行。”
李宗仁抬头。
“也就是说,日本人已经发现陈默的部队在动了。”
徐祖贻点头。
“他动了,日本人知道了,我不知道。”
李宗仁把烟头摁进烟灰缸里,力气大了一些,烟灰溅了出来。
他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笔。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笔尖落在纸上,字迹比前两封都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