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一个眼神,很快就有侍卫上前将两名番僧带了下去。
这两名番僧被直接放到偏殿安置,等待着李世民的发落。
李世民坐在御座之上,眉头紧锁。
说真的他其实对于那番僧展现出神异后内心是有所期待的。
毕竟到了他这个位置,突厥平了,西域平了,吐谷浑跟吐蕃还有辽东的问题也解决了,大唐的版图甚至已经隐隐超越了西汉时期,作为帝王他的功绩已经足够了。
但是他心里还是有些不甘的,尤其是近几年来,他感觉他的身体状况越加下滑了。
换句话说就是李世民到了古代帝王大多都要经历的一个时期。
求长生!
他想要长生,让他的大唐万世不朽!
只不过他也知道,但凡他敢说他要求长生,消息是早上传出去的,中午魏征还有那帮子御史就要跪在太极宫大殿前了。
“传旨,速召孙思邈入宫。”
内侍领命,快步出殿。
孙思邈此时正在大唐医学院内授课,对于他而言以前不愿意接受帝王的征召完全是因为不想自家的一身所学只为帝王家服务,但现在随着太子建立大唐医学院后,不但一身所学可以帮助更多人,甚至还有一些过去从未听过的医学理论,这让孙思邈很是乐在其中。
听闻天子急召,他也不耽搁,简单的给学生布置了作业后,便随着内侍一路入宫。
入紫宸殿觐见之时,李世民连忙命人赐座。
随后李世民也不绕弯子,直接把刚才殿中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叙说了一遍。
“孙真人,方才西域僧人当众施咒,几名飞骑壮士被咒之后顷刻僵卧,气息断绝,再诵咒文,又缓缓苏醒。其后傅太史请他咒己,僧人作法半晌,不见傅奕有半分异样,自己反倒轰然倒地,气息全无。众人皆说这是邪术遭了反噬,卿精研百草,通晓天下诸般毒物,你来看一看,这究竟是真的咒术,还是另有蹊跷?”
孙思邈静静听完,并不立刻作答,思索一番后,拱手询问:“陛下,可否容老朽先去偏殿,查验那名僧人?另外,方才受过咒术的几名飞骑,也请召来,老朽要当面问一问他们昏沉之时的感受。”
李世民当即应允,命人引孙思邈前往偏殿。
几名禁军抬着担架,将那西域僧人安置在凉榻之上。
他双目紧闭,四肢僵硬,面色灰白,颈间脉息细若游丝,几乎触摸不到,胸口起伏极淡,寻常人伸手探鼻,几乎感受不到呼吸,乍一看,和死人没有两样。
殿中侍立的侍卫低声道:“孙院长,方才他倒下去的时候,便是这般模样,我们轮番探过鼻息,几乎没有气息,想来已是死透了。”
孙思邈没有应声,自药囊之中取出细绒丝絮,轻放在僧人的鼻下,又以三指轻轻搭在他腕间寸口,另一只手拨开僧人的眼皮,细细查看瞳仁。
他又取出一小包研磨好的辛香药粉,放在僧人的鼻下轻轻一晃。
不过片刻,那丝絮极轻极缓地微微起伏了一下。
“这人还没死。”
孙思邈缓缓开口,声音平静:“这不是真死,乃是假死之状。”
一旁陪同查验的内侍大吃一惊:“假死?可是方才殿上那么多人看着,他气息几无,怎么会是假死?”
“世间西域、天竺之地,多生异草,中原少见。”
孙思邈收回手,缓缓解释,“老朽翻阅西域传来的医简,知晓西域雪山与荒漠之间,生有一种茄参,和中土的曼陀罗、莨菪同类,取它的根晒干研磨,配伍另外数种香草,调制成药粉。
此药入人鼻息,或是混在茶水、烟气之中被人吸入,便能暂闭人周身气机,脉息沉伏,呼吸极微,肌肤僵冷,看上去如同身死。
寻常医者不察,只当人已经断气。待到药力缓缓消退,人便自行苏醒。
且老朽还听闻在异域有术名为瑜伽,是长年修习闭气调息之法,配合特殊药草,让体表血脉收敛、呼吸微若游丝,寻常人探鼻息、按腕脉都察觉不到生机,如同死尸,但心脉未绝,藏着一丝微息,待到时机到了,慢慢引气归身,缓缓苏醒。
此法凶险万分,一旦环境变化、受外力惊扰,便会真的死去,并非万无一失的神通。”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匆匆赶来的三名飞骑。
这三名壮汉正是方才在殿上被僧人 “咒死” 又复苏的人,想起方才的经历,依旧面色发白。
孙思邈温和问道:“我问你们,他念咒之时,是不是离你们极近?你们是不是闻到一股淡淡的异香,似香非香,闻过之后,只觉四肢发沉,浑身无力,耳边嗡嗡作响,随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醒转之后,头昏沉沉的,胸腹发闷,许久才能缓过来?”
三名飞骑对视一眼,连连点头:“正是如此!那僧人靠近我们诵经的时候,鼻尖确有一股怪味,起初只当是他身上香料的气息,谁知道不多时身子便不受控,眼前一黑就倒了。醒过来之后头重脚轻,像是醉酒数日一般。我们原先还以为,是咒语夺了我们的魂魄。”
孙思邈微微颔首,转身回紫宸殿复命。
李世民,傅奕,还有留在殿中的几位朝臣都在等候。
很快孙思邈便将自己的结论告知了众人。
听到孙思邈说那番僧并未真的死去,而是以药物搭配瑜伽之法陷入假死状态后,众人眼中也不由露出几分讶异。
“陛下,真相就是这样。”
孙思邈向李世民躬身回话,“哪里有什么咒文能夺人生死。所谓咒人死而复生,不过是借了西域异药的本事。那僧人诵经之时,便是借着手势、披在身上的僧袍掩护,悄悄散出药粉,被飞骑吸入,随即进入假死昏沉之态。他口中的咒,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幌子。
等他想要让人苏醒,或是等药力到了时辰,再以另一味解药,或是静待药力自行散去,人便缓缓醒过来。
傅大人之前之所以没有被其影响,恐怕是因为以绸布遮掩了口鼻,让那药物难以进入到身体之中。”
“那他为何不咒傅太史成功?反倒是自己倒地假死?”
房玄龄在一旁皱着眉头问道。
“这便是此人的心机。”
孙思邈道,“方才傅太史坦然立于殿中,不惧咒术,始终凝神注视此人一举一动。僧人原本打算悄悄向傅太史撒入药粉,可傅太史目光紧紧盯着他,他无从下手。
药粉没法送入傅奕口鼻,药效自然无从施展。
他几番念咒、结印,迟迟不能让傅奕倒下,而当时殿上君臣目光全都聚在他身上,他知道骗局眼看就要败露。若是当众承认自己手段无用,立刻便会被陛下治罪。
于是他索性暗中给自己服下预先备好的药粉,并用瑜伽术让自己做出僵仆气绝的模样,以假死脱身,叫众人以为是邪术反噬。”
满殿闻言,一片哗然。
魏征眉头一挑:“好狡诈的番僧!以药为基,以咒为表,哄骗君上,恫吓朝臣。若是今日傅太史稍有迟疑,不敢以身试之,再过些时日,此人在长安四处散播神通,不知要蛊惑多少百姓。”
傅奕抚着花白的胡须,缓缓开口:“老朽先前只言邪不干正,以为是正气破邪,今日听真人拆解,才知他从头到尾,靠的不是鬼神,乃是药物手段。”
李世民指尖轻轻叩着御案,神色沉冷:“此人胆大包天,竟敢在朕的面前玩弄这般手段,欺瞒朕躬。孙真人,那这假死之药,会不会伤人?若是药量拿捏失当,会不会真的致人殒命?”
“此药最是凶险。”
孙思邈正色道,“药量轻重,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分量轻,只是昏睡假死,过后尚可复原;若是多上一分,便会阻滞呼吸,使人真的窒息而亡。这名僧人常年在西域操弄此术,对药量把控娴熟,方才给自己下的药量,刚好卡在假死而不伤性命的地步。”
李世民听罢,当即吩咐侍卫:“严加看守那名僧人,不可让旁人私下给他送水送药,等他药力消退自行醒转之后,再细细审问,问清他从何处而来,同党还有几人,药草又是从何处取得。”
内侍领命而去。
殿中众人一时心绪万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