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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云开

    “郎君,尾巴处理干净了。”

    青隼策马赶至,马蹄踏在林间松软的泥土上,几乎没有声响。

    他在裴昭珩身后勒住缰绳,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但刚刚的话已经如一块石子投入寂静的深潭,霎时打破了那层若有似无的微妙气氛。

    他垂下头,不敢看刚刚还牵着自家郎君手、现在已经转过身的谢令仪,但又补上一句,语气带着十足的恭敬与小心:

    “谢小娘子放心,我们从西边来时,瞧见上山坳里藏着一伙形迹可疑的流寇,已故意弄出声响,将他们往东面引开了。

    您和二位姑娘留下的痕迹,我们也已仔细清扫过。保证瓫村那些人只会以为是流寇毛贼作案,绝不会怀疑到您身上。”

    他说完,悄悄抬眼觑了一下自家郎君的神色。

    只见裴昭珩虽面无表情,但那双暗沉下去的眼里已经凝着一丝极淡的不愉。

    青隼心头一跳,立刻亡羊补牢般地强调:“这些都是我家郎君方才吩咐属下等务必办妥的!”

    谢令仪立在马前,听着青隼的话,一时忘了回答。

    因着裴昭珩平日总是一副漫不经心、游戏人间的模样,她几乎快要忘记了——马上这人,十四岁便敢孤身潜入敌营,一把火烧了乌孙大军的粮仓。去岁更是只带了一支不足千人的轻骑,迂回穿插数百里,搅得乌苏和回鹘的联合大军方寸大乱,最终不战而溃。

    她正欲开口言谢,却听裴昭珩已不耐地嗤了一声,“就你一天天的废话多。”

    他抬腿虚踢了青隼一脚,倒也不是真想踢着,只是做个样子。

    青隼也不躲,笑嘻嘻地往旁边让了让,自己今日这表现回去定是重重有赏。

    “行了,赶紧走吧,再耽搁下去,难不成等人家摆好酒席请我们回去?”

    裴昭珩嘴上说得不耐烦,手上却没闲着。

    他用没受伤的另一只手将谢令仪干脆利落地一把抱起,像是演练过千百回似的熟捻。

    谢令仪还没反应过来,便已经稳稳坐在了马背上。

    “手受伤了,劳烦谢小娘子帮我一起拉住缰绳。”裴昭珩说得理所当然,不等谢令仪同意,便将缰绳放在她手中,用没有受伤的右臂轻轻握住另一侧,“就当回报我了。”

    话音未落,他已驱动坐骑,率先朝着京城方向疾驰而去。

    谢令仪猝不及防,身子猛地一晃,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后背贴上他的胸膛。

    那胸膛结实得很,只隔着一层薄薄的夜行衣,她能感觉到那一片肌理紧实分明,一块一块,轮廓清晰。

    还有他强劲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稳稳的,但又似乎总觉得有些过快了。

    “坐稳了。”他将下巴虚靠在她的肩上,谢令仪反倒不敢动了。

    夜风掠过耳畔,吹散他话音里那点刻意的不耐,也吹动他鬓边几缕散落的发丝,轻轻拂过谢令仪的额角,带来一丝微痒的触感。

    谢令仪坐在他身前,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温度。

    月光如水,洒在前路上,马蹄声声,裴昭珩似乎并不着急。

    哼,这般速度只将将够在宵禁前进城吧。

    “裴将军受伤了,还是我来吧。”谢令仪伸手握住另一侧的缰绳,“裴将军,抓紧了。”

    裴昭珩拢了拢披风,将身前的人也护住。

    谢令仪夹紧马腹,马儿吃痛,一下子冲了出去,驰骋如风。

    身后的沈蕙心和青隼等人却只略加了一点速度,远远跟着,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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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一盏春风。

    谢令仪与沈蕙心对坐,面前摊着几册账本和文书。

    有兰阳拿回的粮草批文、李证道府中的上级批文,还有昨日刚刚拿回的账册。

    沈蕙心纤指轻点几条时间上有联系的账目,低声道:“东家请看,这些都是兰阳战事前两个月的与粮食有关的出库记录。”

    她的指尖在一串数字上停留,“这几处关键田庄的陈粮出清,时间都集中在四月下旬到五月初。然后便是五月末数笔大宗金银入账,但每一笔都有经手人签字画押,银票号码、库银编号一应俱全。整个账面做得干净漂亮,若非知道结果,根本看不出问题。”

    “旧粮价格在那个时节正是最低的时候,哪里有那样的好价格?”谢令仪扫过那几笔账目,皱了皱眉,“兰阳粮仓我去过,尽是表皮都皱了的麦粒。朝廷调拨粮食纵不是当年新麦,也绝不该是无法下咽的陈年旧粮。”

    “兰阳粮库里那些不能吃的麦子是去岁的冬麦;北边天寒,冬麦才能越冬,还要能大量产出、储存,最终偷换军粮,这瓮村最合适不过了。”沈蕙心理清思路,缓缓道,“所以,他们将朝廷拨的新粮卖了换钱,将滞销的粮食运到兰阳,这才造成了兰阳被匐桑屠城的惨案。”

    “真是丧尽天良,连将士们的军粮都贪污——”

    谢令仪的话语未落,忽听得前厅传来些许动静,随即掌柜轻叩门扉,隔着帘子禀报道:

    “东家,裴小将军来了,说是照旧来饮川茶。”

    沈蕙心会意,迅速而无声地将摊开的账册收起,从暗门隐出,

    谢令仪从博古架上取下几本寻常的诗集棋谱,随意散放在小几上,整个过程不过半盏茶工夫,却将所有痕迹抹得干干净净。

    方才扬声道:“请他进来吧。”

    门帘轻响,裴昭珩缓步而入。

    他今日换了一身天青色的杭罗直裰,墨发以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腰间系着深色的丝绦,少了些许战场上的锋锐,添了几分清雅。

    他径直走到小几旁,在谢令仪对面的绣墩上坐下。

    并未寒暄,开口便道:“那个姓王的押运官,根本没有回他老家。”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明显又是一夜未眠,

    “我带人找到了他的旧宅——在三原县城西一条破败的小巷子里。邻居说他老母早在三年前就病逝了,自家屋子也破败得不成样子,蛛网都结了厚厚一层,门框都快塌了。问遍了街坊四邻,都说他走后再没回来过。又找到与他相熟的几个发小,都说他平日好赌,可能是输多了,躲债去了。可赌坊老板说那押送官在他那里还有存了笔赌资呢,却没回去过。”

    “定是被人杀人灭口了。”谢令仪轻呷一口茶,这个结果早在她意料之中。

    “说道杀人灭口,还有一事,”裴昭珩闻言面上愁色更深,“李证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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