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乡村小说 > 九阙灯 > 第43章 瓮村

第43章 瓮村

    谢儆素来重视家中子女的教养,虽这几日忙碌,但稍微闲下来些,便会在书房考较两姐妹的诗书文章,亦借此察验她们的心性与眼界。

    窗外竹影疏落,书房内谢儆手持一册装帧素雅的《青箬集》,正在细细品读。

    “近来京城文坛,颇以此集为盛,”谢儆指尖轻点书页,语气平稳却透出几分留意,“你们可曾读过?”

    谢令仪抬眸,只见父亲手中那本正是杜绍瑾所作。这些时日,在崇宁的既闻书铺不着痕迹的推动之下,《青箬集》中深切忧怀民生、直指时弊的文字,早已如细雨润物,悄然风靡京师,在清流当中颇有盛誉。

    她上前轻声应道:“阿爷,女儿仔细读过。杜公子虽出身世家,却似明珠蒙尘,从未享受过家族荫庇,凭着自身才华高中进士,又因出身之故未得圣上重用,但这本诗集字里行间却无半分怀才不遇的怨怼,反而句句关乎百姓疾苦,所思所虑皆为生民请命。这般胸襟与志向,实为当下读书人之楷模。”

    谢令德在一旁听着,见妹妹言至于此,立时会意,从容接过话锋,“父亲,女儿也是听闻,连陛下近来也在翻阅此集。杜公子既有此才情与声名,将来必有腾达之日。父亲若是暗中予以赏识结交,于他乃是知遇之恩,于我们谢家,或许将来也能多一份机遇。”

    谢儆的目光从书中移开,在两位亭亭玉立的女儿身上流转,心中颇为满意。这一双女儿沉静通透,皆非池中之物,“上京双姝”的美誉倒也并非虚传,将来无论是联姻高门或是辅佐家族,都将是不可多得的助力。

    他颔首,面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抬手示意她们可先退下,“今日便到这里,回去后也勿松懈功课。”

    姐妹二人敛衽行礼退出书房。

    只见一名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正垂手恭立门外,身着褐色绸衫,手中捧着厚厚一叠账册文书等候召见。那人见两位小娘子出来,赶忙躬身行礼。

    谢令仪目光掠过他手上那叠账簿,倏然定住——那人抬起的手背上,竟有一块约铜钱大小的胎记,颜色暗红,形状隐约似一团灼灼燃烧的火焰,在廊下明暗交错的光线中若隐若现。

    她心头猛地一紧,面上却装作若无其事地与姐姐并肩离去。直至回廊转弯,再不见那人身影,她才轻声向谢令德问道:“阿姐,方才书房外那位是哪一房的管家?”

    谢令德略一思索,答道:“那是三叔跟前的管家,叫钱津,听说颇得三叔信重,常代为打理城外田庄和好几处铺面的生意。”

    这些年来,母亲虽为正室却仿佛被无形地隔在了这实实在在的家业之外,父亲从未真正信任过她,府中庶务、田庄收支大多交由三叔打理。

    若这钱津与兰阳案有关,那他背后的三叔,绝不可能毫不知情。

    而父亲,他是不知情,还是默许?

    谢令仪挽着姐姐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些。

    “怎么了皎皎?”

    “哦,没事,阿姐。”谢令仪道,“只是突然想起来刚刚父亲问我时有一句答错了,有些后怕。”

    “唉,父亲近日会更忙,他不会反应过来的,无碍。”谢令德宽慰道。

    谢令仪点点头,心底却思绪万千。

    谢家这棵百年大树,内里盘根错节,恐已蛀空了不少。

    她必须更快一些了。

    -----------------

    这日成王大婚,满城喧哗,鼓乐震天,连空气里都弥漫着喜庆的味道。

    父亲等人都应邀去成王府观礼——这种场合,不去不行,去了又得耗上大半天。谢府倒是无人拘束小辈们,管事的婆子也松懈了些。

    谢令仪早看准了时机,便带着流云与轻羽,悄无声息地离了谢府。

    出府时她特意挑了角门,那里只有个老门房,耳背眼花,很好就糊弄过去了。

    主仆三人出了府一路疾行,直奔城西三十里外的瓫村。

    前些日子,白芷扮作游医为村中老人义诊,已借着施药,探问清楚了村中的路径,尤其是三叔那处私库的位置、守夜人手换班的规律,她也摸了个清楚。

    暮色四合,谢令仪主仆三人穿上夜行衣,先藏身于村外的林子里,就等着天色一点点完全暗下去。

    那私库位于村子最深处,倚着一片荒废的坡地而建,外观毫不起眼,就是普通农户的仓房——青砖土墙,茅草盖顶,甚至墙角还长着几蓬杂草。若不是白天特意打听过,任谁都不会往那儿多看一眼。

    轻羽与流云如猫般轻巧地掠上附近屋脊与树梢。她们藏在暗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动静。

    这一夜的月光很亮,霜雪般明澈。

    谢令仪不得不贴着墙根,借着阴影掩护,一点点摸到了侧窗。

    窗户是木头的,年久失修,窗栓松动。窗扉向内推开,发出极轻微的吱呀声。她屏住呼吸,等了片刻,确定没有惊动任何人,才翻身落入库内。

    库房内里一股稻谷与尘土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带着陈旧的霉味。借着天光,可见外间堆满了一袋袋粮食,码得整整齐齐。内室则散放着不少箱笼,绫罗绸缎随意堆着,金银器皿在黑暗中泛着幽微的光。

    然而这一切富贵景象,却因房屋本身的简陋粗劣而显得格格不入。墙壁未曾精心粉刷,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的土坯。地面仍是夯土,坑坑洼洼,踩上去有些硌脚。窗棂粗糙,处处透着一股临时凑合的仓促。

    谢令仪蹑手蹑脚地走进内室,这里的箱笼里堆的金银珠宝太满,几乎都合不上盖子。

    怪不得三叔那日在谢云如面前那般紧张。

    谢令仪小心翼翼地拨开垒在一只紫檀木雕花密箱上的绫罗绸缎,这箱子是紧紧锁着的。

    谢令仪唇角微扬,心中一定。

    她有段时日曾痴迷机关之术,祖母见她喜欢,便特意为她寻了位老工匠,悉心教授她各类机关锁钥的奥秘,什么机关术她都玩过。

    眼前这鸳鸯锁,看似复杂,实则窍门就在那雌锁底部的暗孔。

    谢令仪正准备取下髻间的簪子,却被一只手握住,捂住嘴,猛地拉近靠墙的黑暗处。

    “嘘——”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