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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鸡子

    「嘉宾,咱们要埋镇宅石吗?」

    年节前一日上午,天气意外有些冷,傅洪拢着手在院内踱步来问。

    坐在屋里的郗超明显有些茫然:「应该要吧?可是,咱们不是屋子主人,咱们埋的镇宅石有用吗?」

    「那要挂神像吗?」傅洪继续在外面问。

    「应该要挂吧————不然整个城里都挂了,就咱们这麽大宅子不挂,也不合适吧?」郗超还是有些失神。

    「那————」傅洪欲言又止,最终放弃,乾脆坐到廊下,同样发起呆来。

    「阿乘在何处?」半晌,郗超强打精神来问。

    「不晓得,跟几日前一样,一早上就不见了,估计要午後才回来吧。」傅洪也有些沮丧之态。「反正下午动身前他应该会在。」

    郗超重新陷入到之前的状态,但到底是主动开口了:「阿兄是第几次於他人处过年?」

    「第四次。」傅洪认真道。「但每次都不一样,没什麽可计量的————第一次时,虽然已经在流离路上,可我兄嫂侄儿都还在一起,足可倚靠;第二次是在路上,想着如何与大兄在淮上汇合,根本没注意已经过年;第三次已经到了建康,那也是仅有的一次孤单不可言状之感,因为虽然寻到傅氏同宗,可兄长一家全然无踪迹,前途也未知,仿佛一枯叶於夜中卷入风中,内中自有大惶恐————到了这四次,反而有些轻松了,最起码晓得前途在哪里,但还是不知所措,不晓得该干什麽,是该喜还是该悲?」

    郗超点头:「你与阿乘经历类似,你这次与他去年应该相像,但他这人你也晓得,便是心里不知所措,面上也会装的妥当,好像能撇下一般。」

    「便只是面上能撇下来,我也羡慕。」傅洪只是点头。

    「确实。」郗超点头赞成,但转而又不禁一叹。「可跟你们二人比,我父母兄弟妻子都好好的,只是离家而已,就这般失态,倒是我显得矫情自饰了。」

    「这算什麽,人之常情。」傅洪反过来开解。「我估计自己除非成家立业,否则明年也一样,反倒是如阿乘这般撇得下的,哪怕是表面撇得下,也委实少见。」

    郗超闻言愈发黯然。

    正说着呢,外面忽然喧嚷起来,二人情知是刘乘回来,也都有些诧异对方竟然回来这麽早,但到底是情绪低沉到了一定份上,所以只是面面相顾,根本不愿意起身。

    然而,不过片刻而已,前院已经喧嚷的不像话,又是哄笑,又是喊叫,又是人来人往,甚至亲眼看见许多奴客不顾自己二人直接奔跑过去。

    这下子,二人终於坐不住了,便往前面来看。

    果然,此时的前院早已经纷乱热闹的不像话,即便是郗超的出现也只是让此地暂停片刻。

    尤其是刘乘随即还招手喊人:「嘉宾、怀之,你们如何现在才来?速速助我——嘉宾过来发馈岁(年礼),怀之兄去带人埋镇宅石、挂神像,我还要清点鸡子,安排新年早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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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人再度面面相觑,但想着刚刚都还在感慨刘乘的境地并不比二人好,也觉得再唉声叹气下去矫情,尤其是对方什麽都准备好了,便只能无奈依言来行一傅洪带着几个壮汉去埋石头,而郗超则取代了刘阿乘,坐到了两堆小山之间,左面一堆是串好又裹着劣质符籙的铜钱,右面一堆则是每十尺一卷,同样贴着劣质符籙的普通麻布。

    刚坐下,郗超便忍不住去看那些符籙,然後果然如他所想,上面潦草到不像话笔迹根本就是刘乘自己乱画的,还有一些刘乘教过他的据说是天竺梵文计数的数字,愈发无奈。

    然後刚要做分发,忽然又噼里啪啦一阵乱响,当场吓了一跳,瞅了半日才发现,竟是几个骑奴不知何时拖来一堆竹子进来,正捏着竹子往院中那白日便烧起来的火盆里塞。

    郗超到底忍不住,指着彼处大声来问远端的刘乘:「如何此时就要烧爆竹?」

    「咱们下午不是要去桓公府上吗,到了那里,哪里有我们烧爆竹的机会?便让他们起火,我先听几个过瘾。」刘乘理直气壮。

    郗超无奈,只能不去理会,开始坐在那里开始给府中无论谢氏奴客还是自家奴客挨个发馈岁,而那些奴客也不知道跟谁学的,接到馈岁後行礼道谢说什麽「郎君升官发财」之俗语倒也罢了,竟然还给他回礼,难道要自己站起来回谢,说什麽「也祝老奴你多子多福」?

    只能随手扔在身後。

    偏偏这些礼物五花八门,既有囊袋针线,又有马嚼竹笛,还有饼子豆麦,甚至有匕首软弓。

    收了十几个,郗超火气再起,便忍不住再来大声问刘乘:「刘御龙,这又是怎麽回事?

    」

    「你且收着。」刘乘只是摆手。「待会有用,我这边还要计较。」

    郗超无奈,只能继续坐在那里当收发员,然後耳听着刘乘的计较,更是茫然不解—

    若说岁馈这种事情还能理解,可为什麽要计较鸡子要不要煮熟了吃?而且是整个吞下去还是咬下去?

    鸡子还能生吞?王蓝田都知道煮熟了去夹!

    「我问过卢上师了,他专门回信了。」刘乘言之凿凿,终於搬出了权威,压制了身前几个本地出身的年老谢氏奴客。「卢上师你们也该从会稽那边的人听过了,他都说了,鸡子应该煮熟了吃,全吞是有的,却是指蛋黄,而不是整个鸡蛋,你们弄错了。」

    几名年长奴客讪讪,终於不敢再辩驳。

    「荆楚这里竟然是要生吞鸡子吗?」郗超听到这里,终於醒悟。「这是什麽风俗?!

    「」

    「本地的道士业务不精进,连杜明师都不如。」刘乘无奈解释,复又回头呵斥。「听明白了吗?你看连嘉宾都晓得你们风俗不对!要煮熟了再吞,而且整个吞的只有鸡子里的蛋黄,还要用烧了符籙所泡的水送下去,至於蛋白剥下来正常吃掉就行!」

    这下子,那几个本地奴客连讪讪都不敢了,终於纷纷点头。

    「吞鸡子就这样,然後是屠苏酒、麦芽糖、五辛盘、桃木汤,还有什麽?」刘乘继续来问。「没什麽缺的吧?」

    「这样新年早宴都全了。」为首的一名江左口音管事赶紧做答,复又询问。「明晚的宿岁饭也备齐了,但是三位郎君不在,早宴後该向谁行礼?」

    「这有什麽可为难的?」刘乘无语至极。「你们将那边三个坐榻搬过来,摆在这边廊下,对着坐榻行个礼不就行了,就像对祖宗牌位一样————你们对祖宗牌位行礼,祖宗都能感受到,那我们也能感受到你们忠心的。」

    那管事喏喏,再三来问:「那我们要不要多摆一张榻,连谢家郎主一起行礼?」

    「你有这个忠孝之心自己摆便是,但不能强着郗家这边的人行礼。」刘乘赶紧敷衍。「给我们行礼之後,把椅子搬回去,按照年长年少,你们自家可以再行礼。」

    却是终於又安排了一个事宜。

    就这样,四下忙碌,中午之前,各处皆已经妥当,埋镇宅石、挂门神像,主人家发下包含代表了新年新衣布匹在内的岁馈,除夕当夜的宿岁饭,翌日早间的新年早宴,以及行礼祝贺新春的仪式,甚至是荆楚这里生吞鸡子的礼仪也都做了安排。

    照理说,已经足够妥当。

    但刘阿乘素来有花样,其人复又指挥院中的奴客使女们将晾晒衣服的麻绳在院中沿着屋檐、走廊、柱子、灯台扯了七八道,然後将之前要求这些奴客准备好了换岁馈的那些小玩意一一悬挂上去。

    这才在廊下拍手:「你们现在看自己的岁馈,裹着铜钱的符籙上有标号————不认识不要紧,挨个拿给我看,我指给你们,你们去取下对应的同宅同事之岁馈,算做你们之间相互赠送的另一份岁馈————取下来以後,要问清楚是谁送的,挨个去道谢。」

    饶是希超、傅洪晓得刘阿乘「不与俗同」,或者说这个年假闲的发慌,又或者说单纯「撇的下」,此时也不禁目瞪口呆。

    你是真闲啊!能让这些人提前准备这些,必然是年假第一日下午回来便安排了好不好?

    而不要说郗、傅,便是下面各不相同的那些奴客,也都愕然半晌,不晓得这是哪里的礼仪,而且肯定有人听都没听明白。

    但不要紧,刘阿乘亲自指点,这些人带着自己的铜钱岁馈挨个上来,看上面数字,然後亲自数出来对应的礼物,再让对方去取下来。

    前几个还算顺当,很快,便有个十一二岁後厨家生谢氏小女奴取到马嚼子的,当场哭了出来,弄得拿出这嚼子的郗家骑奴尴尬不已,连忙表示要用钱换回来。却被刘乘当众否定,只说年节岁馈,一点心意即可,保一年之平安,不必计较是否得用,便让那小女奴认真行礼,激得那平素在外面骄横的骑奴在众人掩面而笑下尴尬万分,以至於面红耳赤。

    随即,又有管事老者取到软弓,厨娘取到自己亲手做的饼,但也有骑奴取到囊袋,女子取到熟人针线的,全都在刘乘的安排下於郗超、傅洪的侧目下老老实实行礼。

    且说,府中上下近两百众男女奴客,平素也都是或刁刻或严肃,或骄横或泼辣之人,换到外面也是半个人上人,此时受得这些不堪一用之物,却还是渐渐失措,到了後来,竟然控制不住哭笑起来。

    一开始是大笑、哄笑,因为那些物件自家拿出来不觉得可笑,可要被人当众一指点,却多觉得滑稽,可是不知为何,越往後,哭的人竟然越多,很多人不知道什麽缘故,莫名其妙就跟着抹眼泪了。

    等到物件分发完毕,刘乘复又在郗超与傅洪略显复杂的目光中与这些哭笑之人昂然来道:「诸位诸位,你们这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江左出身,有本地出身,有谢氏出身,有郗氏出身,还有刚刚桓公送到这边来伺候嘉宾的————但要我说,大家既然同在一宅,共度一年,将来还要再度岁月,那便要有些自觉,晓得大家是同舟共济,相互扶持之人,以後也该好好相处才对。

    「今日事到此为止,我这里替嘉宾谢过诸位一年辛苦,也望新年大家能有好运道,百病不侵————我们三人马上就要走,大家先歇息半日,明日年节,後日新春,要好好听诸位管事吩咐,务必过个好年————我明日上午回来看一眼,若有差池,再跟我说。」

    说着,也不管下面人什麽情绪,直接走了下来。

    郗超、傅洪跟着转入後院,还未说什麽,前面便讲桓大将军府的车驾过来接人。

    三人无奈,只能一起过去。

    来接人的是桓歆,准备的车驾极宽阔,但刘乘带头,三人非要骑马,桓歆也只好骑马,路上,这位桓家三公子还想说些什麽,却见郗、傅、刘三人俱皆无言,好像有什麽心事,一时摸不着头脑,愣是不知道该说什麽。

    就这样,眼看着都快走到桓温府邸前了,傅洪终於忍耐不住:「阿乘,为这些奴客费尽心思,果然值当吗?」

    刘乘未及做答,郗超却一声叹气:「将心比心而已,别家不好说,跟我们来的骑奴,不也是跟我们一般心情吗?何必计较!倒是我们,既要用人家,而且是孤身在外性命相托,怎麽能不顾及人心呢?」

    傅洪如何不晓得这个道理,只是有些羞惭罢了,此时闻言,也只能喟然:「其实我哪里不懂的,这不就如桓公优待我们一样吗?可是阿乘,你最起码先告知我们一声才好,可笑我竟然不知所措,之前在那边差点当众失态哭出来。」

    「我就是觉得这些年节仪式有趣,才这般做了。」正在想桓温会不会也大年初一表演生吞鸡子的刘乘反应过来,无语至极。「你二人竟然这般深刻吗?」

    旁边桓歆完全听不懂三人言语,但听到「桓公优待」四个字,也只好哼唧了一声,以作敷衍,省的这三人晓得他什麽都没懂。

    我是将心比心的分割线太祖在桓公幕下,与郗超、傅洪同宅而居,共进退,上下以汉末华歆、邴原、管宁之故事号三人为一龙」,竟以超为龙头,太祖为龙腹,洪为龙尾。

    ——《世说新语》.赏誉第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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