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薯吃了一半,她就再也吃不下了。
她的力气在快速流逝,连咀嚼的动作都变得无比艰难。她无力地靠在李长生宽阔温暖的怀里,浑浊的双眼静静地看着殿内摇曳的烛火。
那烛火忽明忽暗,就像她此刻风中残烛般的生命。
“皇叔祖……”
李青萝的声音已经轻得几乎听不见了,像是一阵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烟。
“我在。”李长生语气平静,握着她枯瘦的手没有松开。
“这个皇帝……青萝做得很好吧?”她微微仰起头,试图看清李长生的脸,眼中带着一丝期冀,一丝忐忑。
她这一生,从冷宫弃女到大乾女帝,杀伐果断,平定内乱,抵御外敌,甚至不惜以凡人之躯直面修仙者的威压。她背负了太多,也舍弃了太多。如今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她最想听到的,依然是眼前这个人的肯定。
“很好。”
李长生看着她,深邃的眼眸中没有任何敷衍,给予了最肯定的答复:“比你爷爷,比你太爷爷都要好。我见过的大乾历代帝王中,你是最出色的一个。”
听到这句话,李青萝的眼中爆发出了一团明亮的光彩。
她笑了,笑得无比满足。
可是,伴随着这个笑容,她的呼吸却变得越来越轻,越来越微弱。那一缕长生灵力带来的回光返照,已经到了极限。生命之火,即将彻底熄灭。
“皇叔祖……”
李青萝的眼皮开始打架,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无尽的疲惫和一丝孩童般的娇憨:“下辈子……我不做皇帝了……太累了,真的太累了……”
“好,不做皇帝了。”李长生轻声应道。
“那……下辈子……我就在紫竹林……给您洗衣服……给您做饭……好不好?”
她紧紧抓着李长生的衣袖,仿佛那是她在茫茫苦海中唯一的浮木。
“好。”
李长生答应了。这一个字,很轻,却重逾千钧。
这句承诺,像是一把神奇的钥匙,解开了李青萝身上所有的枷锁。她彻底放下了作为大乾帝王的所有重担、所有的防备、所有的疲惫。
她嘴角的笑意变得无比恬静,就像是做了一个极其甜美的梦。
随后,她那紧紧抓着李长生衣袖的手,无力地松开了,缓缓垂落在了床榻上。
“啪嗒。”
那一半没有吃完的烤红薯,从她的手中滑落,滚落在地面上,摔成了两半,热气渐渐消散。
大乾皇朝一代传奇女帝,就此陨落。
李长生坐在床沿,静静地看着怀中已经失去生机的老人。
活了这么久,熬死了太多的人,他早就见惯了生死离别。长生者的心,在岁月的冲刷下,早已坚硬如铁。天道轮回,生老病死,本就是这世间最不可违逆的法则。
可是,他的眼神中,终究还是闪过了一抹难以名状的怅然。
他静静地抱了她一会儿,感受着她身上最后一丝温度慢慢消散,变得和外面的冰雪一样寒冷。
殿外的风雪似乎更大了,呼啸的寒风拍打着窗棂,发出呜咽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李长生才抬起手,摸向李青萝那早已花白干枯的头发。
在她的发间,插着一支玉簪。
这支玉簪并不名贵,甚至因为岁月的侵蚀,已经磨损得十分严重,失去了原本的光泽。
那是当年,李青萝第一年进入皇陵时,缠着李长生给她亲手雕刻,送给她的生辰礼物。
这么多年来,无论她身处何位,哪怕是登基称帝,戴上了象征无上权力的九旒冕,这支普通的玉簪,也始终被她贴身珍藏,从未离身。
李长生动作轻柔地将玉簪拔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
“睡吧。”
他轻声说了一句,将李青萝的遗体平放在龙床上,替她盖好被子,理齐了鬓角的乱发。
做完这一切,李长生站起身,没有再回头看一眼,转身朝着大殿外走去。
“吱呀——”
沉重的殿门被拉开,刺骨的寒风夹杂着大雪扑面而来。
殿外,跪满了密密麻麻的人。
皇帝李承泽、太监总管、御医、禁军侍卫……所有人都被李长生之前的神魂威压震退在殿外,此刻全都跪在雪地里,浑身僵硬。
看到那个撑着油纸伞的青衫少年走出来,李承泽猛地抬起头,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想要问什么,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李长生没有理会任何人,撑开油纸伞,迈步走进了漫天风雪之中。
就在他踏出皇宫大门的那一瞬间。
“当……”
一声沉闷、悠长的丧钟,在皇宫深处轰然敲响。
紧接着。
“当……当……当……”
钟声接连不断地响起,穿透了风雪,传遍了整个京城。
“母皇——!!”
养心殿内,传出李承泽撕心裂肺的哀嚎。
整个大乾皇宫,瞬间陷入了一片悲痛的汪洋。无数太监宫女跪伏在地,嚎啕大哭。
百官缟素,举国哀悼。
京城的百姓们听到那连绵不绝的丧钟,纷纷走出家门,朝着皇宫的方向跪拜,痛哭流涕。这位为大乾耗尽了最后一滴心血的女帝,在百姓心中有着无可替代的地位。
而这一切的喧嚣和悲痛,都与那个撑着油纸伞的青衫少年无关了。
漫天大雪中,李长生的背影显得格外单薄。
他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回了西郊皇陵,直到界碑前,他的身影化作点点星光,托着那枚玉簪,汇入紫竹林中。
李长生穿过竹林,来到了后山的一颗桃树下。
那里,有一座孤零零的坟茔。墓碑上刻着“婠婠之墓”。
李长生走到坟旁,用手扒开厚厚的积雪,在婠婠的墓旁,亲手挖出了一个小小的坑洞。
他从怀里掏出那支磨损严重的玉簪,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将其放进了坑洞中,用泥土掩埋。
一块小型的新墓碑被立了起来。
上面只有简简单单的几个字。
“青萝之墓。”
做完这一切,李长生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走到两座孤坟中间坐下。
他从储物袋里拿出一壶老酒,拍开泥封。
“婠婠,青萝也来陪你了。”
他仰起头,狠狠灌了一口烈酒,任由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流下,仿佛要将心中的那一丝寒意驱散。
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很快就落满了他的肩头。
他就这样坐在雪地里,对着两座孤坟,一口接着一口地喝着。
夜风呼啸,竹林沙沙作响。
李长生独酌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