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叔祖,青萝……回来了。”
微弱而颤抖的声音,在呼啸的暴风雪中显得那么无力,似乎随时都会被狂风撕碎。李青萝注视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浑浊的双眼中满是忐忑与期盼。
她不知道里面的人是否还能听见,更不知道那个几十年未曾相见的皇叔祖,是否还愿意认她这个双手沾满鲜血的大乾女帝。
就在李青萝身躯摇摇欲坠,旁边的老侍女忍不住想要上前搀扶的时候。
“吱呀——”
一声老旧木门摩擦的沉闷声响,在寂静的紫竹林中突兀地响起。
那扇看似单薄、却隔绝了世间几十年风雨的柴门,缓缓地从里面被拉开了。
伴随着柴门的开启,一股温暖的炉火光晕从屋内倾泻而出,洒在了铺满积雪的院落里,也照亮了站在门槛上的那道身影。
李长生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穿着意一件单薄青衫,衣摆在微风中轻轻飘动。李长生没有任何动作,也没有释放任何气机,但漫天飞舞的狂风骤雪,在靠近他周身三尺的范围时,竟像是遇到了不可逾越的无形屏障,诡异地绕着他走,连一片雪花都无法落在那青衫之上。
李青萝浑浊的眼睛突然睁大,瞳孔在眼眶中剧烈地震颤。
她死死地盯着站在光晕中的那个人,连呼吸都彻底停滞了。
那是一张清秀、温润、宛若谪仙般的面容。剑眉星目,唇红齿白,眼神深邃得如同夜空中的星海,却又透着一种看破红尘的淡然。
这正是她记忆中,那个在几十年前牵着她的手,在皇陵里种地、喂鸡的皇叔祖的模样!
即便她早有预料,再见到这一幕的她还是难以置信。
几十年过去了,大乾的江山风雨飘摇,朝堂上的权臣换了一茬又一茬,连她这个曾经连饭都吃不饱的蝼蚁,都在岁月的蹉跎下变成了垂垂老矣的女帝。
可他,竟然真的一点都没变!
一阵难以言喻的恐慌和窒息感,瞬间攫住了李青萝的心脏。
她下意识地抬起那双犹如枯木般干瘪的手,颤抖着摸向自己的脸颊。
指尖传来的,是深深的沟壑、松弛的皮肤,以及那花白干枯的鬓角。
这一刻,什么大乾女帝的威严,什么君临天下的霸气,什么杀伐果断的铁血,在那个永远十八岁的少年面前,统统荡然无存!
一种前所未有的自惭形秽,一遍遍的啃噬着她的内心。
她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丑陋怪物,站在这位纤尘不染的谪仙面前,简直是对他的一种玷污。
“我……”
李青萝张了张嘴,喉咙里仿佛塞了一团破棉絮,发出的声音嘶哑而难听。
她踉跄着后退了半步,躲避着李长生平静的目光,声音剧烈地颤抖着,透着一种不敢相认的绝望:“我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时间的残酷,在这一刻被具象化到了极致。
一个是风烛残年、随时可能咽气的老妪;一个是青春永驻、仿佛与天地同寿的少年。
谁能想到,这个老妪,竟然要叫这个少年一声“皇叔祖”?
站在李青萝身后的老侍女,更是被眼前这一幕震惊得头皮发麻,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雪地里,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李长生没有说话。
他深邃的目光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满头白发、满脸皱纹、甚至连站都站不稳的老妇人。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她体内那微弱如残烛般的生命之火,以及那因为常年批阅奏章、殚精竭虑而留下的一身暗伤。
当年那个跟在自己屁股后面喊着“皇叔祖”、为了活命而拼命讨好自己的小女孩,终究还是被这座吃人的江山,吸干了所有的骨血。
李长生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缓缓迈过门槛,走出了那温暖的光晕,踩在了积雪上。
然后,他伸出了手。
那是一双修长、白皙的手,没有一丝老茧,也没有一丝岁月的痕迹。
就像几十年前,在那个同样风雪交加的夜晚,他伸出手,牵住了那个跌倒在雪地里、冻得瑟瑟发抖的小女孩一样。
“进来吧,外面冷。”
温润醇厚,没有丝毫波澜的嗓音,在风雪中轻轻荡开。
就是这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就是这熟悉到刻进骨子里的嗓音。
“轰!”
李青萝心中那座苦苦支撑了几十年、坚不可摧的帝王防线,在这一瞬间,彻底崩塌了。
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坚强、所有的冷酷,都被这句话击得粉碎!
她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女帝,不再是那个为了皇权可以血洗朝堂的暴君。
她只是一个在外面受了天大的委屈、终于回到长辈身边的小女孩。
“哇——!”
李青萝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挣脱了侍女的搀扶,踉跄着、跌跌撞撞地扑进了李长生的怀里。
她紧紧地抱住李长生那并不宽阔却如山岳般沉稳的腰身,将满是皱纹的脸庞埋进他单薄的青衫中,嚎啕大哭!
哭声凄厉而绝望,在紫竹林中久久回荡。
这哭声中,夹杂着几十年来独自面对满朝豺狼的辛酸;夹杂着高处不胜寒、无人可倾诉的孤独;更夹杂着面对死亡和衰老时,那种凡人无法抗拒的深深恐惧。
她太累了。
这天下人都当她是神,当她是无所不能的圣主明君,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这副身躯早就千疮百孔了。
李长生没有推开她。
他任由李青萝的泪水,浸湿了自己的青衫。
他微微低下头,那双永远平静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缓缓抬起手,像拍哄婴儿一样,轻轻地、有节奏地拍着李青萝那单薄而佝偻的脊背。
“没事了,没事了……”
淡淡的安抚声,伴随着长生武道那种特有的温和气机,缓缓渗入李青萝的体内,安抚着她那几乎要崩溃的情绪。
不知过了多久。
紫竹林外的风雪似乎都小了一些。
李青萝的哭声渐渐停歇,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她那一直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
她缓缓抬起头。
那双红肿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李长生那张近在咫尺、并且完美无瑕的少年面庞。
她颤抖着嘴唇,带着一丝不甘、一丝敬畏,还有一丝深深的绝望,问出了那句藏在心底几十年的话:
“皇叔祖,您……真的不会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