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如刀,斩天骄,亦斩红颜。
距离当初那一场震惊天下的澜江水患,一晃眼,又是二十个寒来暑往。
二十年的时间,对于这片广袤的大乾疆域来说,足以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灵气复苏的浪潮越发汹涌,民间涌现出了无数武道奇才,甚至有一些隐世的古老宗门开始在名山大川中显露踪迹。
然而,在这京城西郊的皇陵深处,被浓郁白雾彻底隔绝的紫竹林里。
“呼噜……呼噜……”
后山坡上,一阵犹如打雷般的鼾声有节奏地响起。
那只曾经脾气火爆的穿山甲妖兽小甲,此刻正四仰八叉地躺在一块大青石上晒太阳。
二十年过去,这头妖兽不仅没有变得更加凶悍,反而足足胖了一大圈。原本覆盖全身、闪烁着金属光泽的黑褐色鳞片,如今被撑得缝隙变大,肚皮上更是堆起了几层厚厚的软肉,显得异常慵懒。
“啪!”
一只毛色雪白、体型娇小的狐狸从半空中轻巧落下,一爪子拍在小甲的脑门上。
小甲猛地惊醒,竖瞳中本能地闪过一丝暴虐,但当它看清踩在自己头顶的是小白时,那一丝暴虐瞬间化作了极致的谄媚。它庞大的身躯熟练地翻了个滚,讨好地用大脑袋蹭了蹭小白的爪子,嘴里发出“呜呜”的求饶声。
在这皇陵里,它很清楚谁才是真正的食物链顶端。
“行了,别欺负它了,让它把后院那块地再翻一遍,入冬前还得种点大白菜。”
一道清朗温润的声音从紫竹林深处传来。
小白闻言,立刻放弃了蹂躏小甲,化作一道白色闪电,欢快地窜进了院子里。而小甲则是如蒙大赦,赶紧爬起来,灰溜溜地跑去后院,挥舞着锋利的前爪,开始苦哈哈地松土。
院子里,一把有些年头的藤条摇椅上,李长生正悠然地闭目养神。
他面容清秀俊朗,肌肤如玉般散发着淡淡的光泽。那张永远定格在十八岁的少年脸庞上,沉淀着一种看破红尘、俯瞰苍生的超然与疏离。
在他体内,那条独创的《长生武典》已经运转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境界。每一个细胞都仿佛化作了一方微型的天地,源源不断地吞吐着外界倒灌进来的灵气。他不需要刻意修炼,只需一次呼吸,便能抵得上外界那些绝顶天才数月的苦功。
“主子,茶泡好了,您润润嗓子。”
一道略显沙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小扣子端着一个紫砂茶壶,微微佝偻着腰,恭敬地走到摇椅旁。
当年的小扣子,还是个机灵敏捷的年轻太监,做事麻利,走起路来脚下生风。可如今,他也已是两鬓微霜,眼角和额头爬上了褶皱。
他已到中年。
凡人的寿命极限摆在那里,哪怕这些年他常年待在灵气充沛的紫竹林,吃着沾染了灵气的瓜果蔬菜,也终究抵挡不住天人五衰的自然规律。
李长生缓缓睁开眼睛,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他接过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端详着小扣子那带着岁月痕迹的面容。
“你这底子,进步的还是太慢了。”李长生淡淡开口,“前些日子教你的那套养生拳法,是不是又偷懒没练?”
小扣子闻言,吓得连忙跪倒在地,惶恐道:“奴才该死!奴才不敢偷懒,只是……只是这岁月不饶人,奴才又天资不足......”
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小扣子,李长生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起来吧,没怪你。”李长生抬了抬手,一股力量将小扣子托了起来,“宫里最近送来的物资里,可有什么新鲜事?”
小扣子虽然身在皇陵,但每个月去山脚驿站取物资时,总能从那些送货的禁军口中听到一些外界的动静。
听到主子问话,小扣子神色一肃,压低声音道:“回主子的话,外面……不太平。宫里传出确切消息,陛下……病重了。”
李长生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但表面上平静如水:“生老病死,人之常情。算算从她刚入皇陵至今,也过了几十年了。”
“主子圣明,陛下年岁已高。”小扣子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惋惜,“陛下这些年为了大乾江山,真正是耗尽了心血。每天批阅奏折到深夜,励精图治,这才有了大乾如今的盛世。可是……”
小扣子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可是陛下终身未嫁,后宫空虚,至今……没有留下一男半女。”
这句话一出,院子里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一下。
无子嗣。
这对于一个皇朝来说,是足以动摇国本的致命伤。
“朝堂上那些人,忍不住了?”李长生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笑容。
小扣子连连点头,满脸愤慨:“主子说得极是!那些皇室旁支的王爷们,一个个都殷勤的很!听说这半个月来,朝堂上关于立储的争论已经吵翻了天。”
“蜀王、燕王、晋王,纷纷把自家最优秀的儿子往京城里送,美其名曰是进宫侍疾,实际上就是想逼着陛下过继他们的儿子,好名正言顺地继承大统!”
“甚至有几个自诩清流的御史,竟然在金銮殿上公然撞柱逼宫,大骂陛下若是不早定国本,就是大乾的千古罪人,死后无颜面对列祖列宗!”
小扣子越说越气,浑身发抖:“陛下英雄一世,当年杀得朝堂血流成河,谁敢不服?可如今龙体抱恙,这帮魑魅魍魉就全都跳出来了,简直是欺人太甚!”
李长生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他将目光投向京城的方向。
恐怖的精神力蔓延而出,瞬间穿透了皇陵的迷雾,跨越了数十里的距离,直接笼罩了整座大乾皇宫。
在他的感知中,皇宫上空那条代表着大乾国运的金龙,此刻正显得有些萎靡不振。原本耀眼的暗金色光芒变得黯淡,庞大的身躯在云层中不安地翻滚着。
而在皇宫深处的寝宫里,一团曾经如烈日般耀眼的生命之火,此刻却像是在风中摇曳的残烛,忽明忽暗,随时都有可能熄灭。
那是李青萝的生命之火。
此时的大乾深宫内。
李青萝披着厚厚的明黄色大氅,斜靠在龙床上。
寝宫内地龙烧得极旺,甚至让人觉得有些气闷,但她依然觉得冷。那种从骨髓深处透出来的寒意,是任何炭火都无法驱散的。
她看着不远处落地铜镜中的自己。
满头青丝早已化作了刺眼的雪白,曾经那张绝美威严的脸庞,如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眼眶凹陷,透着一股浓浓的死气。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打破了寝宫的死寂。李青萝猛地捂住嘴,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当她拿开手帕时,上面赫然是一滩触目惊心的黑血。
“陛下!”旁边伺候的老宫女吓得魂飞魄散,连忙端来温水。
“滚出去……都给朕滚出去!”
李青萝一把推开宫女,声音虽然虚弱,但依然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
宫女太监们吓得跪地磕头,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寝宫,顺手关上了厚重的殿门。
空荡荡的寝宫里,只剩下李青萝一个人。
她无力地靠在床头,眼角滑落一滴浑浊的泪水。
她不怕死。当年在皇陵外跪在雪地里求那一句承诺时,她就把生死置之度外了。她也不怕权臣,不怕外敌,这天下所有的硬骨头,这二十年来都被她一寸寸地敲碎了。
但她怕时间。
怕这种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力量流失,看着身体一点点腐朽的无力感。
她更怕自己苦心经营了一辈子的大乾江山,最终落入那些自私自利、只知道争权夺利的旁支王爷手中。
“过继……”李青萝喃喃自语,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惨笑。
一旦过继,她李青萝这一脉,就彻底断了。她这一生的骄傲,她为大乾付出的所有心血,都将成为他人做嫁衣。
在这深宫之中,她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却也是这世上最孤独的人。没有丈夫,没有子嗣,满朝文武皆是算计,连那些端茶递水的奴才,背地里可能都在向某位王爷传递着她今天咳了几次血的情报。
无人可信。
无人可依。
就在这绝望的深渊中,李青萝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了一个画面。她虽未亲眼看到,但那事迹早已编成话本,广为流传。
那是二十年前,南方澜江决堤,一张轻飘飘的黄纸,化作一道伟岸的金色虚影,单手镇压了不可一世的化蛟大妖。
她想起了那个在紫竹林里,无论外界如何天翻地覆,都始终云淡风轻的皇叔祖。
“也许……”李青萝浑浊的眼中突然爆发出强烈的光芒,“只有他……只有他能给朕最后的指引。”
视角切回皇陵紫竹林。
李长生缓缓收回了精神力。
他端起已经有些微凉的茶杯,一饮而尽,然后发出一声微弱的叹息。
“主子,您怎么了?”小扣子敏锐地察觉到了主子的情绪变化,小心翼翼地问道。
“没什么。”李长生摇了摇头,目光深邃地看着飘落的竹叶,“只是算到,有个倔强的丫头,大限虽然未到,但心力已经交瘁了。”
他太了解李青萝了。
这个女人把皇权看得比命还重,把大乾的江山扛在自己柔弱的肩膀上,硬生生撑起了这个盛世。但凡人的辉煌,终究是昙花一现。
弦绷得太紧,是会断的。
“去准备一下吧。”李长生突然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把西厢房打扫出来,生个火盆。今晚,皇陵可能会有客来。”
小扣子愣了一下,皇陵封山二十年,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哪来的客人?
但他不敢多问,立刻恭敬地应道:“奴才遵命!”
是夜。
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席卷了京城。
狂风呼啸,鹅毛般的大雪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掩埋。
就在这样一个连更夫都不愿出门的恶劣天气里,皇宫的玄武门悄然打开。
一辆外表极其低调、没有任何皇家标识的黑色马车,在十几名身披蓑衣、气息内敛的顶尖暗卫的护送下,碾碎了地上的积雪,悄无声息地驶向了西郊皇陵的方向。
这一次,女帝不是来求权。
她是来求医,也是在这冰冷的世间,求一个能让她卸下所有防备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