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皇陵的秋天渐渐走到了尽头,初冬的寒霜开始覆盖紫竹林的枝叶。
小扣子正式接手了皇陵管家的所有事务。
不得不说,小春子临终前的教导极其成功。小扣子做事非常利索,甚至比晚年腿脚不便的小春子更加规范和严谨。
每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小扣子就会准时出现在后山。他手里拿着一个晶莹剔透的玉瓶,小心翼翼地穿梭在紫竹林中,用特制的银丝刷,将竹叶上最纯净的晨露一点点收集起来。
不多不少,刚好够泡一壶茶。
水温永远控制在八分热,茶叶的投放量精确到几片。
扫地的时候,他甚至会把扫帚的底部包上一层软布,确保在清扫落叶时,不会发出任何刺耳的摩擦声。
一切都完美得无可挑剔。
但李长生却觉得,这皇陵里的温度,似乎比外面的寒冬还要冷上几分。
清晨,李长生坐在鱼塘边。
小扣子端着一个红木托盘,踩着细碎且毫无声息的步伐走了过来。他全程低着头,视线始终盯着自己的脚尖,绝对不往上多看一眼。
走到李长生身侧三步远的地方,他停下脚步,双膝弯曲,稳稳地跪在地上,将托盘高高举过头顶。
“老祖宗,请用茶。”声音清脆,却刻板得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李长生伸手端起茶盏,揭开杯盖,一股清雅的茶香扑面而来。
他抿了一口,确实是八分热,味道极佳。
“这几天天气转凉了。”李长生放下茶盏,看着跪在地上的小扣子,随口搭了一句话,“内务府那边送来的冬衣够厚吗?不够的话,自己去库房里挑几件皮毛料子做衣裳,别冻着。”
这只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家常闲聊。
以前赵公公或者小春子在的时候,肯定会笑呵呵地回一句“多谢老祖宗恩典,奴才身子骨硬朗着呢”,然后顺势抱怨几句内务府的人办事越来越不上心。
但小扣子的反应却截然不同。
听到李长生的话,小扣子举着托盘的双手猛地一抖,托盘边缘差点磕到地上。
他飞快地将托盘放在一旁,整个上半身直接趴伏在地上,额头死死贴着石板。
“老祖宗折煞奴才了!”小扣子声音发颤,语速极快,“奴才一条贱命,有口热饭吃已经是天大的福分,怎敢动用库房的贵重皮毛!奴才衣服够穿,多谢老祖宗天恩!”
他跪在地上,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连呼吸都变得极其小心翼翼。
李长生看着他这副诚惶诚恐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起来吧,退下。”
“奴才告退。”
小扣子如蒙大赦,双手撑地站起身,但他并没有转身离开,而是保持着低头的姿势,一步一步倒着往后退。直到退出了十几步远,确认离开了李长生的视线范围,这才转过身,快步离去。
李长生靠在躺椅上,看着小扣子消失的背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种过度的恭敬,拉开了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距离。
皇陵不再是一个家。
这里变成了一座供奉神像的庙宇。
小扣子就是那个最虔诚、最守规矩的庙祝,而他李长生,就是那尊高高在上、没有任何凡人情感、只需要被敬畏和供奉的神像。
神像是不需要聊天的,神像只需要接受香火。
李长生不再强求。
他没有去纠正小扣子的行为,也没有再试图和他建立那种类似爷孙般的亲近关系。
长生者的岁月太漫长了,漫长到足以磨灭一切不必要的羁绊。
他开始习惯这种沉默。
没有了日常的闲聊,没有了凡俗琐事的打扰,李长生把更多的时间投入到了修炼和加点之中。
每天清晨,系统面板上跳动的数字,成了他最忠实的伙伴。
他将属性点随意地分配在体质、力量和神魂上。不需要刻意去追求什么境界,纯粹的数值堆砌,让他的生命层次在潜移默化中不断拔高。
他花大量的时间坐在紫竹林深处,闭目养神。
神魂出窍,游历天地。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随着灵气复苏的加剧,这方天地的法则正在发生着剧烈的变化。空气中游离的能量越来越浓郁,那些隐藏在名山大川里的古老阵法开始松动,一些原本绝迹的灵草也开始在人迹罕至的地方生根发芽。
他也开始研究符箓。
不是为了战斗,纯粹是为了打发时间。
普通的黄纸,普通的朱砂。
李长生并指如剑,指尖凝聚着一丝微弱的神魂力量,在黄纸上行云流水般地勾勒
当最后一笔落下,那张普通的黄纸上,隐隐流转着一丝能够引动天地共鸣的道韵。
他发现,这种极致的孤独,反而让他更贴近天道。
没有了红尘的羁绊,没有了人情的牵扯,他的心境愈发空灵。就像是一面毫无杂质的明镜,能够清晰地倒映出天地万物的运行规律。
修为精进神速。
哪怕他极力压制,体内那股庞大的力量依然在不断压缩、提纯,朝着一个连他自己都无法预知的层次蜕变。
日子在沉默中如流水般划过。
直到初冬的第一场雪落下。
这一日,李长生正在屋内翻看一本古籍,门外传来了小扣子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这在以往是极少见的,小扣子走路从来都是悄无声息。
“老祖宗。”小扣子在门外跪下,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慌乱。
“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小扣子双手捧着一封信,膝行着来到李长生面前。
他的手有些抖。
“老祖宗,宫里……公主急件。”
李长生放下古籍,目光落在那封信上。
信封是用最上等的玄黄纸制成,封口处用暗红色的火漆封住,火漆上印着大乾皇室的五爪金龙印记。
最引人注目的,是信封上沾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李长生伸手接过信封。
小扣子立刻磕了个头,倒退着出了房间,顺手关上了门。
撕开火漆。
信封里只有一张薄薄的纸。
纸上只有李青萝亲笔写下的一行字。字迹有些潦草,笔锋凌厉,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侄孙女欲行大事,求皇叔祖一诺。”
没有说什么是大事,也没有说要求什么承诺。
但李长生明白。
李青萝这是要彻底掀桌子了。她已经掌控了京城,扶持了傀儡皇帝,但大乾三十六州的藩王、那些手握重兵的边将、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绝对不会眼睁睁看着一个女人窃取大乾的江山。
李长生看着那行字,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的指尖燃起一缕细小的火苗。
火苗接触到信纸,瞬间将其吞噬,整封信在半空中直接化为了虚无。
李长生转头看向窗外飘落的雪花。
“行大事?”
他轻声呢喃了一句,语气中听不出是赞赏还是嘲弄。
“看来她是等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