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屋里,几个小泥炉在墙角咕噜噜地冒着热气,里面翻滚着百年人参、千年灵芝熬煮的续命汤药。但再珍贵的药材,也无法填补一个已经千疮百孔的漏斗。
小扣子跪在床边,手里紧紧攥着一块湿毛巾,肩膀一抽一抽的,正在低声啜泣。他虽然年纪小,但也看得出来,平日里总是严厉训斥他的春爷爷,这次是真的起不来了。
床榻上,小春子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的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眼窝发黑。但奇怪的是,他的精神看起来却比傍晚时分好了很多。甚至还有力气转头看看四周。
李长生端着一碗刚刚熬好的黑色药汁,从门外走了进来。
小扣子赶紧抹了抹眼泪,退到一旁,哽咽着喊了一声:“老祖宗……”
李长生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走到床边坐下。他拿起汤匙,舀了一勺苦涩的药汁,放在嘴边轻轻吹了吹,直到温度适宜,才递到小春子的嘴边。
“喝药了。”李长生的语气很轻,就像是在哄一个孩子。
小春子看着递到嘴边的汤匙,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惶恐和受宠若惊。他想要挣扎着爬起来,想要伸手去接那个药碗。
“老祖宗……使不得啊……”小春子急得直喘粗气,喉咙里发出呼噜声,“奴才是个下贱胚子……怎么能让您亲自喂药……这折煞奴才了……”
他拼命想要抬起手,但那只枯瘦如柴的手臂只是在被面上无力地抽搐了几下,根本无法抬起分毫。
“别动了。”
李长生按住他的肩膀,将汤匙里的药汁稳稳地送进他的嘴里,“在我这儿,没什么主子奴才的规矩。你伺候了我几十年,我喂你一口药,天经地义。”
小春子眼眶通红,浑浊的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渗入枕头里。他顺从地咽下那口苦涩的药汁,却觉得心里比吃了蜜还要甜。
一连喂了小半碗,小春子突然轻轻摇了摇头,紧紧闭上了嘴巴。
“老祖宗,已经够了。”
小春子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他看着李长生,眼中满是满足和释然。
“奴才自己的身体,奴才自己清楚。这药……喝了也是白糟蹋好东西。奴才这一辈子……已经满足了。”
小春子断断续续地说着,仿佛在回顾自己这漫长而又短暂的一生。
“从进宫当个任人打骂的小太监……到后来跟着干爹……再到后来服侍您……奴才没受过什么欺负。您还传了奴才神功,让奴才成了一等一的高手。”
小春子说到这里,略显骄傲的笑了笑。
“宫里那些耀武扬威的老东西……最后不还是得跪在奴才脚下磕头?可是啊……奴才最开心的日子……还是在这皇陵里。不用勾心斗角……不用提心吊胆……每天扫扫地,泡泡茶……看着您钓鱼……”
小春子的声音越来越低,但他还是强撑着一口气,转头看向了跪在一旁哭泣的小扣子。
“猴崽子……哭什么丧!老子还没死呢!”
小春子突然提高了音量,语气恢复了往日的严厉。
小扣子吓得浑身一哆嗦,赶紧止住哭声,连滚带爬地凑到床前:“春爷爷,您吩咐,小扣子听着呢!”
小春子死死地盯着他,眼神中透着一股狠厉和期盼。
“我走了以后……你给老子机灵点!老祖宗喜静,你平时干活手脚放轻点,别咋咋呼呼的惊了老祖宗的清净!每天早上的茶,必须用后山竹叶上的晨露泡!水温要八分热,多一分太烫,少一分没味儿!老祖宗爱吃桂花糕,但不能放太多糖,老祖宗不喜欢太甜的......听见没有?!”
小春子絮絮叨叨地交代着。事无巨细,全都是关于李长生日常起居的鸡毛蒜皮的小事。
小扣子一边抹眼泪一边拼命点头:“记住了!春爷爷,小扣子全都记住了!一个字都不敢忘!”
李长生端着药碗,静静地坐在一旁,听着这近乎严苛的遗言。
对于他来说,时间是一个没有意义的数字。凡人的一生在他的眼中,就如同夏虫不可语冰,短暂得不值一提。
但正是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琐事,这每天八分热的茶水,这少糖的桂花糕,构成了李长生漫长岁月中的生活。这些琐事,是他在无尽的时间长河中,锚定自身存在的坐标。如果没有了这些,长生,就真的只剩下了一具躯壳。
小春子交代完小扣子,似乎耗尽了最后的一丝力气。
他大口大口地倒着气,胸膛剧烈地起伏,脸色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脸上那股红晕迅速褪去,死气彻底笼罩了他的面庞。
突然,小春子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抬起那只枯瘦的手,一把紧紧抓住了李长生的袖子。
他的眼神已经彻底涣散了,瞳孔扩大到了极限,什么都看不清了。但他还是本能地循着李长生的气息,将头微微偏了过去。
“老祖宗……”
“奴才……奴才走了以后……您……您要记得按时吃饭……别……别一个人……总坐在塘边发呆……奴才看着……心疼……不然到了下面......我不好和干爹交代。”
李长生已经活了很久,见惯了生死,见惯了王朝的兴衰。他以为自己早就练就了铁石心肠。但此刻,看着这个临死前还在担心自己会孤单的老太监,李长生的眼眶,终究还是不可抑制地泛起了一丝微红。
李长生反手握住了小春子那只僵硬的手。
“我记住了。”李长生的声音低沉而郑重,就像是在许下一个重于泰山的承诺,“我会按时吃饭,不会总发呆。”
他看着小春子那张满是疲惫的脸,轻声说道:“你这一辈子,辛苦了。现在,你可以休息了。放心去吧,赵公公在那边,早就备好酒菜等你喝酒呢。替我向他问好。”
听到这句话,小春子那张痛苦扭曲的脸上,突然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
他似乎真的看到了那个曾经拿着拂尘、笑眯眯地敲他脑袋的干爹。他看到干爹正站在不远处,冲他招手。
小春子脸上露出一丝彻底释然的微笑。
“干爹……奴才……来伺候您了……”
他喃喃地吐出最后几个字。
紧紧抓着李长生袖子的那只手,一点一点地松开了。手臂无力地垂落在床榻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胸膛的起伏彻底停止。
病房里,只剩下小扣子压抑不住的嚎啕大哭声。
李长生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小春子安详的面容。
窗外,一阵深秋的寒风呼啸而过。
一片枯黄的落叶被风卷起,飘向了高远而无尽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