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一,晴。
陶邑的春天,在这一天彻底醒了。
城外的田野里,麦苗已经长到膝盖高,绿油油的一片,风吹过,掀起层层绿浪。农夫们在地里忙活着除草、施肥,不时直起腰,捶捶背,望望天,脸上带着满足的笑。今年的雨水好,墒情足,麦子长得壮,秋收有望。
城中的集市上,卖菜的担子排成长龙。春笋、荠菜、马兰头、香椿芽——都是刚从地里挖的,水灵灵的,带着泥土的清香。主妇们挎着篮子,在摊位前挑挑拣拣,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盐场里,工人们正忙着晒盐。春天的阳光不烈不燥,晒出的盐成色最好,产量也最高。管事们站在卤水池边,拿着竹简记录数据,不时吆喝几声,指挥工人干活。
范蠡站在城楼上,看着这一切。
“范大夫。”田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范蠡转身。田文穿着一件簇新的春衫,脸上带着笑意,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几岁。
“田监官今日气色很好。”
田文笑了:“昨夜睡得踏实。一觉到天亮,没做梦。”
范蠡点点头。他知道田文说的是什么——那些战死的兄弟,那些血腥的日日夜夜,那些挥之不去的噩梦。过了整整一个冬天,它们终于开始淡去了。
“屈由那边来报,盐场这个月的产量比上月又多了两成。”田文道,“按这个势头,今年盐利能翻一番不止。”
范蠡嗯了一声,没有多高兴。
田文看着他,忽然问:“范大夫,你是不是在担心什么?”
范蠡沉默片刻,缓缓道:“齐国那边有消息吗?”
“还没有。”田文道,“白先生那边也没有信来。”
范蠡望着北方,没有再说话。
田横的事,他一直记挂着。田乞虽贬他为校尉,但让他戴罪立功,这究竟是疑他、用他、还是试探他?昭奚恤那边有没有派人接触他?他会不会念旧情,愿做内应?
这些都是未知。
而未知,最让人不安。
午时,范蠡回到猗顿堡。
院子里,西施正在晾晒冬衣。这几日天气好,她把一冬积攒的厚衣裳都翻出来,拆洗晾晒,准备收起来。满院的衣裳在春风中轻轻飘荡,像五颜六色的旗幡。
姜禾蹲在井边洗衣裳。她穿着一件粗布短衫,袖子挽得高高的,露出两截白生生的胳膊。那件深青色的冬衣已经换下了,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旁边的石桌上。
范平蹲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木棍,在水盆里搅来搅去,溅得到处是水。大黄蹲在一旁,远远地看着,生怕水溅到自己身上。
杜衡坐在廊下,面前摆着一卷竹简,正在看书。他看得入神,连范蠡进来都没察觉。
“舅舅回来了。”姜禾抬头,冲他笑了笑。
范蠡点点头,在杜衡身边坐下。
“看什么书?”
杜衡抬起头,把竹简递给他:“屈监官给的,是盐场往年的账目。他说让我看看,学着怎么记账。”
范蠡接过竹简,翻了翻。账记得很细,出入项、经手人、日期、数额,一目了然。杜衡在旁边用炭笔记了一些数字,密密麻麻的,像是在算什么。
“算出来了吗?”
杜衡摇摇头:“还没有。有些地方对不上,我想再算一遍。”
范蠡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这孩子,是块料。
“慢慢算。”他把竹简还给他,“不懂的问屈监官,问我也行。”
杜衡点点头,继续埋头算账。
西施晾完衣裳,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范郎,明日我想去一趟城西。”
范蠡一怔:“去城西做什么?”
“看看那些姐妹。”西施道,“她们来陶邑这些日子,还不太习惯。我去陪她们说说话,看看缺什么。”
范蠡握住她的手:“好。我陪你去。”
西施摇摇头:“你忙你的。有姜姑娘陪我。”
姜禾抬起头:“行,我陪嫂子去。”
范蠡看着她们,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两个女人,一个是他的妻,一个是他的——是什么呢?朋友?亲人?还是比亲人更亲的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有她们在,这个家就在。
三月初三,上巳节。
按照习俗,这一日要到水边祓禊,洗去一冬的污垢,迎接春天。
陶邑没有大河,只有一条从城外流过的小溪。百姓们便在这小溪边过节。男人们聚在一起喝酒谈天,女人们蹲在水边洗衣濯足,孩子们在溪水里嬉戏打闹,捉鱼摸虾。
范蠡带着一家人,也来了。
范平早就脱了鞋袜,挽起裤腿,跳进溪水里。他拿着一根树枝,在水里戳来戳去,想戳一条鱼上来。大黄蹲在岸边,紧张地看着他,生怕他掉进水里。
杜衡站在溪边,有些犹豫。
范平回头喊他:“表哥,下来啊!”
杜衡看看自己的新衣裳,又看看那浑浊的溪水,摇摇头。
范平急了,跑过来拉他:“下来嘛!水里可好玩了!”
杜衡被他一拉,踉跄着踩进水里。水不深,只到膝盖,但凉凉的,激得他一哆嗦。
范平哈哈大笑,撩起水泼他。杜衡躲闪不及,被泼了一脸。他愣了愣,也撩起水,回泼过去。
两个孩子在溪水里打起了水仗,笑声溅得四处都是。
西施蹲在岸边,看着他们,笑得眼睛弯弯的。
姜禾蹲在她旁边,也笑。
范蠡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
春风从溪面上吹过,带来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远处的田野里,麦浪翻滚。近处的溪水里,孩子嬉戏。岸边的女人,笑得像春天的花。
这一刻,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父亲临死前的话,想起姐姐塞给他的二十金,想起越国的那些年,想起吴宫的阶下囚,想起太湖的逃亡夜,想起海狼的火,想起周老丈的血,想起两千多块碑。
那些都过去了。
眼前,是春天。
是家。
三月初五,郢都来信。
不是给范蠡的,是给杜衡的。
杜衡接过信,拆开,看了几行,脸色变了。
范蠡问:“怎么了?”
杜衡把信递给他。
信很短,是先生写的:
“杜衡吾徒:
惊闻噩耗,昭奚恤大人三日前突发急病,救治无效,已于昨夜辞世。
朝中震荡,楚王震怒。昭大人临终前,托人转告:陶邑之事,他未能尽功,望范大夫珍重。
先生字。”
范蠡握着信,久久未动。
昭奚恤死了。
那个在郢都护着杜衡的人,那个在朝堂上为他说话的人,那个暗中帮他拉拢田横的人——死了。
突发急病。
死在三日前。
范蠡闭上眼睛。
他想起昭奚恤的样子——那个沉稳务实的老臣,那个主张对陶邑怀柔的人,那个说“范大夫是楚国的盟友”的人。
他死了。
谁干的?
是病死,还是……
范蠡睁开眼,对杜衡道:“收拾一下。明日,我们回郢都。”
杜衡一怔:“回郢都?”
“去送昭大人最后一程。”范蠡道,“也去看看,郢都现在,成了什么样子。”
三月初六,凌晨。
天还没亮,范蠡就出发了。
西施抱着范平,站在门口送他。姜禾站在她身边,怀里抱着那件深青色的冬衣——范蠡让她留着,说春天早晚还凉。
杜衡站在范蠡身边,背着一个包袱。他脸色有些发白,但没有慌。
“舅舅,郢都会有事吗?”
范蠡望着北方的天空,缓缓道:“不知道。”
“那我们……”
“去看看。”范蠡道,“该来的,总会来。早来晚来,都得接着。”
杜衡点点头。
马车驶出城门时,范蠡回头看了一眼。
城楼上,景梁站在那里,朝他抱拳。
城门口,田文和屈由站在那里,朝他拱手。
城墙上,守军列队而立,向他行礼。
范蠡点点头,放下车帘。
马车沿着官道,向北驶去。
身后,陶邑越来越远。
前方,郢都越来越近。
那里,有新的风暴在等着他。
但他不怕。
因为身后,有那座城。
有那些人在等他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