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廿五,寅时。
陶邑城外的雾气比昨日更浓,十步之外不见人影。齐军营垒的哨兵裹紧甲胄,在瞭望塔上不停跺脚——春末的晨寒透过铁甲,直往骨头缝里钻。
“换岗了。”塔下传来压低的喊声。
哨兵如蒙大赦,顺着木梯爬下。接岗的是个年轻士兵,脸上还带着稚气。两人擦肩而过时,老哨兵低声叮嘱:“眼睛睁大点,北边越军营地有古怪。”
“什么古怪?”
“昨夜丑时,有火光闪了几下,像是信号。”老哨兵朝北面努努嘴,“但雾气太大,看不真切。”
年轻士兵点点头,爬上瞭望塔。他眯眼望向北方,只有白茫茫一片。正当他准备放松警惕时,雾气中忽然传来隐约的声响——像是金属碰撞,又像是马蹄踏地。
“有情况!”他朝塔下喊。
营地里立刻骚动起来。田豹披甲出帐,按剑登上瞭望塔:“哪里?”
“北面,好像……有兵马调动。”
田豹凝神细听。雾气中确实有声音,但忽远忽近,难以判断方位和规模。他皱眉:“派斥候去探。”
“将军,雾太大了,斥候出去可能回不来。”
“那就多派几队,互相照应。”田豹不耐烦地挥手,“快去!”
二十名斥候分成四队,骑马没入浓雾。马蹄声很快消失,仿佛被雾气吞噬。
半个时辰后,只有三队回来。失踪的那队五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将军,”回来的斥候队长脸色发白,“雾里……雾里不对劲。我们听到厮杀声,还看到人影,但追过去什么都没有。王二那队就是在追人影时失踪的。”
田豹脸色阴沉。他征战多年,见过各种诡计,但这样利用浓雾的,还是第一次。
“传令,全军戒备,弓弩手上墙。”他顿了顿,“再派一队人去陶邑城下喊话,问问范蠡到底在搞什么鬼。”
与此同时,陶邑城北的越军营地。
灵姑浮同样一夜未眠。昨夜丑时,营外忽然响起号角声,士兵们仓促应战,却只抓到三个穿着齐军衣甲的人。审问时,那三人一口咬定是奉田豹之命来探营。
“将军,这明显是栽赃。”偏将说,“齐军要探营,何必穿得这么显眼?还故意让我们抓到?”
灵姑浮当然知道。但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个细节——那三人身上都带着越国钱币,而且是最新铸造的“勾践通宝”。这种钱币只在会稽流通,齐国士兵怎么可能有?
除非……这些人根本不是齐军。
“粮车到了吗?”他问。
“到了,天刚亮就送到了。”偏将回答,“共十车,都是上等粟米。送货的人说,范大夫还附赠了十坛好酒,给将士们驱寒。”
灵姑浮走到粮车前,打开一个麻袋。粟米颗粒饱满,确实是好粮。他又打开一坛酒,酒香扑鼻。
太周到了。周到得让人不安。
“将军,”亲兵匆匆跑来,“南面有动静!齐军好像……在调动!”
灵姑浮快步登上营中高台。浓雾中,隐约能看到南面有火光移动,还有号角声传来。虽然看不清具体情形,但那种整军备战的肃杀之气,隔着雾气都能感受到。
“齐军要动手了。”偏将紧张地说。
灵姑浮握紧剑柄。他现在面临选择:要么按兵不动,等齐军攻来;要么主动出击,打乱齐军部署。但无论选哪个,都可能落入陷阱。
“传令,”他终于开口,“全军备战,但不得出营。弓弩手守住营门,骑兵待命。”
“诺!”
陶邑城内,猗顿堡箭楼。
范蠡披着大氅,站在垛口后。浓雾让他看不清城外具体情况,但他能听到声音——齐军的号角,越军的鼓声,还有隐约的马蹄声。
“雾太大了。”白先生在他身后说,“我们的人传回消息,齐军和越军都在备战,但谁都不敢先动。”
“那就让他们再紧张一点。”范蠡说,“让阿哑带几个人出城,在齐军和越军之间制造些‘误会’。”
“怎么制造?”
“用这个。”范蠡从怀中取出几个竹筒,“里面是特制的烟弹,点燃后会发出绿烟和刺鼻气味。让阿哑在雾中点燃,往两边扔。齐军看到绿烟从北面来,会以为是越军的毒烟;越军看到绿烟从南面来,会以为是齐军的诡计。”
白先生接过竹筒:“这……会不会太明显了?”
“雾这么大,看不清来路,只会更恐慌。”范蠡说,“人在恐惧时,最容易做出错误判断。”
阿哑领命而去。范蠡转身下楼,对端木羽说:“你去请屈晏来书房。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书房里,炭火烧得很旺。屈晏进来时,脸色不太好——任谁被软禁多日,脸色都不会好。
“范大夫,”他冷冷道,“齐军兵临城下,越军虎视眈眈,这就是你给我的交代?”
“屈大夫稍安勿躁。”范蠡示意他坐下,“局势虽然紧张,但尚有转圜余地。今日请你来,是想商议一个两全之策。”
“什么两全之策?”
“齐军要的是陶邑,越军要的是生路,楚国要的是影响力。”范蠡缓缓道,“如果我们能让三方各得其所,这场危机就能化解。”
屈晏挑眉:“怎么各得其所?”
“齐军可以‘收复’陶邑——名义上。”范蠡说,“我愿向齐国称臣,陶邑成为齐国属邑。但条件是,齐军不得入城,陶邑自治权不变。”
“田豹会答应?”
“他会。”范蠡很肯定,“田豹要的是功劳,向田穰交代。陶邑归附,就是大功一件。至于是否实际控制,他不在乎——他在陶邑待不久的,很快就会被调去其他地方。”
屈晏沉吟:“那越军呢?”
“越军可以‘归顺’楚国。”范蠡说,“灵姑浮率军投楚,楚国得三千精锐。作为交换,楚国需提供一块封地,安置这些将士。”
“楚王不会答应的。越军是越国人,非我族类。”
“所以才需要屈大夫斡旋。”范蠡看着他,“屈大夫若能促成此事,便是为楚国开疆拓土、招降纳叛的大功。届时楚王面前,你便是头号功臣。”
屈晏眼中闪过异色。这个提议确实诱人。若能招降三千越军,他在楚国的地位将大大提升,甚至有机会压过熊胜。
“那陶邑呢?”他问,“陶邑归齐,越军归楚,你得到了什么?”
“我得到了时间。”范蠡说,“陶邑名义上归齐,实际还是我的。越军归楚,就解除了北面的威胁。而我……得到了喘息之机,可以继续经营陶邑,等待时机。”
屈晏盯着范蠡,试图从这张平静的脸上看出真实想法。但他失败了——范蠡的表情就像这窗外的浓雾,看似透明,实则深不见底。
“我需要时间考虑。”屈晏最终说。
“可以,但请快些。”范蠡起身,“雾气一散,局势就可能失控。”
送走屈晏,姜禾从屏风后走出。她的伤基本好了,只是左臂动作还有些僵硬。
“你真要放弃陶邑?”她低声问。
“名义上的放弃,换来实际的生存。”范蠡走到窗前,“姜禾,我们现在实力太弱,硬扛不住。必须示弱,让齐楚都觉得陶邑已是囊中之物,才不会急着下死手。”
“那西施呢?”姜禾问,“如果陶邑归齐,楚国还会放她来吗?”
范蠡沉默片刻:“西施的事,我另有安排。郢都那边,隐市的人已经开始行动了。如果顺利……三五日内会有消息。”
正说着,城外忽然传来巨响。
两人快步登上箭楼。只见浓雾中,南面和北面同时升起绿色烟雾。紧接着,喊杀声、号角声、马蹄声混成一片。
“打起来了。”白先生匆匆跑来,“齐军和越军交上火了!”
范蠡凝神细听。声音来自两军之间的地带,规模不大,像是前锋试探。但浓雾中,谁也不知道对方到底有多少人。
“让守备营做好准备,但不要出城。”范蠡下令,“另外,派人去两边传话——就说我愿意调停,请双方停战议和。”
“两边会听吗?”
“不会,但他们会疑心。”范蠡说,“只要疑心,就不敢全力进攻。拖得越久,对我们越有利。”
传令的人去了。范蠡留在箭楼上,望着浓雾笼罩的战场。
这场雾,是他精心挑选的时间——五月底六月初,济水流域常有晨雾。他提前让隐市的人观察天象,算准了这几日会有大雾。
雾中作战,最考验将领的判断和士兵的心理。齐军和越军都是客军,地形不熟,士气不稳,最容易在雾中产生误判。
而他要做的,就是不断制造误判,让两军互相消耗,却都不敢全力进攻陶邑。
“大夫,”端木羽上来禀报,“屈晏回去了,但他让我转告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范大夫的棋下得很好,但棋盘不止一个。’”
范蠡眉头微皱。屈晏这话,是在提醒他,楚国还有其他布局?
正思索间,北面忽然传来更大的喧哗声。浓雾中,隐约能看到火光冲天——是越军营地!
“怎么回事?”白先生惊问。
范蠡脸色一变:“不好,灵姑浮中计了!”
他原本只是想让两军小规模冲突,互相试探。但现在越军营地的火光,分明是营地被袭!
“田豹没这么大胆子……”范蠡喃喃道,“除非……除非有第三方插手!”
话音未落,东面也传来号角声——是楚国的号角!
众人皆惊。楚国部队这么快就到了?
“不对,”范蠡很快冷静下来,“楚国部队不可能这么快。这是疑兵之计!有人假扮楚军,想把水搅得更浑!”
他转身下令:“海狼,带两百人出城,往东面探。如果是真楚军,就说是去迎接的;如果是假的,就驱散他们。记住,不要真打,探明虚实就回。”
“诺!”
海狼领兵而去。范蠡重新望向战场,心中快速盘算。
假楚军会是谁的人?齐国?越国?还是……楚国自己人?
如果是楚国自己人,那说明楚国朝内有人不希望陶楚结盟,故意破坏。最可能的,就是熊胜。
如果是齐国或越国,那问题就更复杂了。
雾渐渐散去,但战场形势却更加迷雾重重。
远处,越军营地的火光还在燃烧。南面,齐军似乎也发现了异常,号角声变得急促。
三方势力,互相猜忌,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而这,正是范蠡想要的结果。
只是他没想到,这场雾中的博弈,会引来第四方势力。
或者说……第四方势力一直都在,只是现在才露出獠牙。
“传令下去,”范蠡沉声道,“全城戒严,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出。另外,让隐市动用所有眼线,查清楚那支‘楚军’的来历。”
“诺!”
雾散尽时,已是午时。
阳光刺破云层,照在陶邑城头。城外景象渐渐清晰——越军营地一片狼藉,粮车被烧了大半;齐军营垒外围,散落着十几具尸体,有齐军,也有越军;东面三里处,有一支约五百人的部队正在扎营,打着楚国旗号,但衣甲不整,看起来像是临时拼凑的。
三方呈鼎足之势,将陶邑围在中间。
而陶邑城头,范蠡望着这一切,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这场局,比他想象的更深。
下棋的人,也不止他一个。
但无论如何,棋还要下下去。
直到最后一子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