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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筑墙积粮

    正月初六,雪霁天晴。

    陶邑城北的校场上,三百名青壮列队而立,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凝成薄雾。海狼站在土台上,声如洪钟:“今日起,尔等便是陶邑守备营第一批士卒!月俸三石粟米,冬夏各发一套衣裳。但——”他目光扫过人群,“但陶邑不养闲人!从今日起,每日卯时集合操练,习阵法、练弓弩、筑城防。有偷懒懈怠者,逐出;有违抗军令者,杖责;有通敌叛变者——斩!”

    “诺!”三百人齐声应答,声音在雪后的旷野上传得很远。

    这是范蠡的新举措。腊月最后几天,他颁布了《陶邑保甲令》:每十户出一丁,编入守备营,农时务农,闲时练兵。陶邑城内三千户,可得三百兵。虽然人数不多,但都是本地人,保家守土之心最切。

    同时,他下令扩建城防:加高城墙一丈,增设敌楼十二座;在城外挖壕沟,引济水为护城河;城内建常平仓,储粮十万石。

    这些都是烧钱的工程。白先生算过账,光是筑城一项,就需要五千金,相当于陶邑半年的盐税收入。

    “钱从哪来?”白先生问。

    “从生意里来。”范蠡指着账册,“今年开春,盐价要涨三成。陶邑的漆器、铁器,销往齐楚的价格也上调两成。另外……”他顿了顿,“隐市那边,可以接一些‘特别’的生意。”

    “您是说……”

    “各国都有一些见不得光的货物需要转运,一些见不得光的人需要护送。”范蠡说,“这些生意利润高,风险也高。但我们现在需要钱,很多钱。”

    白先生会意:“我这就去安排。”

    正月初十,姜禾的第一封信到了。

    信是通过隐市的秘密渠道送来的,藏在商船的夹层里。范蠡在书房密室中拆阅,字迹娟秀,但内容沉重:

    “已抵会稽。越国今岁大寒,稻谷冻死大半,民间已有饥荒。勾践下令强征军粮,百姓怨声载道。见文种大夫,他老了许多,鬓发皆白。我转达‘会稽之盟’四字,他沉默良久,最后只说:‘告诉少伯(范蠡字),王道艰,霸道更难。他选的路,未必比我好。’另,越国急需粮食,愿以双倍铜锡换粟米。勾践说,若陶邑能解越国粮荒,愿以东海三岛为谢。然此承诺,恐难轻信。我在此还需停留一月,洽谈细节。一切安好,勿念。”

    范蠡放下信纸,久久不语。

    越国粮荒,这是意料之中。连年征战,又遇天灾,民生凋敝是必然。勾践以东海三岛为饵,诱他运粮,这饵很诱人——东海岛屿盛产珍珠、海盐,若得三岛,他的海上商路将大大拓展。

    但风险也极大。齐国明令禁止向越国运粮,楚国更视越国为死敌。若被抓住把柄,就是灭顶之灾。

    更要紧的是文种那句话:“他选的路,未必比我好。”

    文种选择留在越国,忠于勾践,如今鬓发皆白,心力交瘁。而自己选择离开,周旋于各国,看似自由,实则步步惊心。

    谁的路更好?或许根本就没有“更好”的路,只有不同的苦。

    正月十五,上元节。

    陶邑城挂起灯笼,舞起龙狮,一派节日气象。范蠡在猗顿堡设宴,邀请城中乡绅、商贾,以及各国驻陶邑的管事。席间觥筹交错,丝竹悦耳,仿佛天下太平。

    申屠也来了,坐在贵宾席上。酒过三巡,他举杯向范蠡敬酒:“范大夫治下的陶邑,真是人间乐土。这乱世之中,能有一方安宁之地,实属不易。”

    “申屠先生过誉了。”范蠡回敬,“陶邑小城,只求自保罢了。”

    “自保?”申屠轻笑,“范大夫的守备营,怕不只是为了自保吧?我听说,你们还在打造弩车、投石机。这些可不是守城器械,而是攻城利器。”

    气氛微微一滞。

    范蠡神色不变:“申屠先生消息灵通。不过,陶邑地处三国交界,若无自保之力,早成鱼肉。至于弩车投石机……天下不太平,多备些总没错。”

    “备给谁用?”申屠追问,“是防齐国,还是防楚国?亦或是……另有所图?”

    这话问得犀利。席间众人都停下杯箸,看向范蠡。

    范蠡放下酒杯,环视众人,缓缓道:“陶邑的刀剑,不指向任何一国。但若有人犯我陶邑,无论来自何方,必以刀剑相迎。”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申屠深深看了范蠡一眼,忽然大笑:“好!范大夫快人快语!来,喝酒!”

    宴席继续,但暗流涌动。

    次日,范蠡接到田穰的来信。信中对陶邑组建守备营只字未提,反而大加赞赏范蠡“忠心为国”,及时报告燕国动向。信末说,齐国已派人去燕国“核实情况”,若属实,必有重赏。

    “田穰这是装糊涂。”白先生说,“陶邑扩军这么大的事,他不可能不知道。不提,反而更危险。”

    “他知道,但他现在顾不上。”范蠡分析,“燕国的事牵制了他的精力。而且,他可能觉得三百守备营成不了气候,暂时不必理会。”

    “那我们要趁这个机会,加快速度。”

    “不,要放慢。”范蠡摇头,“田穰现在顾不上,不代表永远顾不上。我们要让他觉得,陶邑的守备营只是为了自保,没有野心。所以从今天起,守备营的操练改在夜间进行,白天只做筑城、挖渠这些民生活动。”

    “那弩车投石机呢?”

    “继续造,但藏在山洞里,不到万不得已,不拿出来。”

    白先生领命而去。范蠡走到庭院中,看着正在融化的积雪。春天快来了,但寒意未消。

    正月二十,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来到陶邑。

    是田襄,田穰的儿子。

    他不是以齐国使者的身份来的,而是“顺路经过”。只带了十个随从,轻车简从。

    范蠡在猗顿堡接待他。相比上次见面,田襄显得成熟了许多,眉宇间少了些骄纵,多了些深沉。

    “范大夫,好久不见。”田襄拱手,“父亲让我代他向您问好。”

    “田相太客气了。”范蠡还礼,“田公子此次来陶邑,不知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田襄坐下,“实不相瞒,我是去邯郸办事,路过陶邑。听说范大夫把这里治理得井井有条,特来见识见识。”

    邯郸?范蠡心中一动。邯郸是赵国都城,而赵国与燕国接壤。田襄去邯郸,恐怕不是“办事”那么简单。

    “田公子去邯郸,可是为了燕国之事?”范蠡试探道。

    田襄看了他一眼,笑道:“范大夫果然敏锐。不错,父亲派我去邯郸,是想通过赵国的关系,探听燕国内部的真实情况。您提供的消息很关键,父亲很重视。”

    “能为田相分忧,是范某的荣幸。”

    “不过……”田襄话锋一转,“父亲也有些疑虑。您说那个姬衍自称‘北地客商’,要购买大批铜铁。可我们查了齐国境内所有铜铁交易记录,近半年都没有大宗交易。您确定他真买了那么多?”

    来了。范蠡早有准备:“田公子,有些交易,未必会留下记录。比如走私,比如黑市。姬衍若真为举事做准备,肯定不会走正规渠道。”

    “那范大夫可知道,他通过哪些渠道购买?”

    “这个……”范蠡露出为难之色,“范某只是个商人,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田襄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范大夫谨慎,我能理解。不过父亲说了,此事关系重大,若范大夫能提供更多线索,齐国绝不会亏待您。”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这是齐国‘盐铁专营特许令’。从即日起,陶邑可以独家经营齐国三成的盐铁专卖,期限十年。”

    厚礼,天大的厚礼。

    齐国盐铁专卖向来由田氏直系把控,从不让外人染指。这张特许令,意味着范蠡可以合法地从齐国盐场、铁矿进货,再销往各国,其中的利润,不可估量。

    但礼越重,要价越高。

    范蠡接过帛书,展开细看。上面盖着齐国相印和大司农印,货真价实。

    “田相厚爱,范某……”他斟酌着措辞,“范某定当竭力。只是那姬衍行事诡秘,我也只见过他一面。不过……”他故意停顿。

    “不过什么?”

    “不过我听隐市的朋友说,姬衍最近可能在邯郸出现。田公子去邯郸,或许可以留意一个叫‘云中阁’的地方。那里是游侠、商贾聚集之处,消息灵通。”

    “云中阁……”田襄记下,“多谢范大夫指点。”

    送走田襄,范蠡立刻叫来白先生:“派人去邯郸,给云中阁的掌柜送一百金。告诉他,如果有个姓田的齐国人去打听姬衍的消息,就说姬衍半个月前确实来过,买了二十车铜锭,运往蓟城方向。”

    “可姬衍真的去过吗?”

    “去没去过不重要。”范蠡说,“重要的是,田襄需要‘证实’我的情报。我们给他证实,他就会更信任我。”

    “那如果田襄深究下去,发现我们在撒谎……”

    “所以你要安排得周密些。”范蠡说,“找几个真正的游侠,让他们‘恰好’知道这件事。再伪造一些交易记录,留在云中阁。钱花到位,戏做足。”

    白先生领命而去。

    范蠡独自站在窗前,看着庭院中那株老梅。经过一冬的风雪,枝头竟冒出几个嫩红的花苞,在残雪中格外醒目。

    春天真的要来了。

    可他却感到更深的寒意。

    田穰、田襄父子,一个在临淄运筹帷幄,一个亲赴邯郸探查。他们对燕国的事如此上心,说明齐国真的感到了威胁。

    而燕国若真与齐国开战,中原局势将大变。陶邑这个三国交界之地,必然成为兵家必争。

    到那时,他这三百守备营,能守得住吗?

    他想起父亲的话:“所有坚固的都会崩塌。”

    城墙再高,壕沟再深,能挡住千军万马吗?

    也许挡不住。

    但至少,能拖延时间,能给城中百姓争取逃生的机会。

    这就够了。

    范蠡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一行字:“筑墙积粮,缓称王。”

    这是他对陶邑未来的规划。筑高墙,积粮草,默默发展实力,不张扬,不称霸,在乱世中做一个沉默的观察者和准备者。

    等到时机成熟,等到天下有变,再图进取。

    而眼下,他要做的,是在齐、楚、越三国之间,维持那脆弱的平衡。

    在燕国这盘棋上,下好自己的子。

    在陶邑这座城里,守护好该守护的人。

    窗外的梅苞在风中轻轻颤动,仿佛在积蓄力量,等待绽放的时刻。

    范蠡放下笔,吹干墨迹。

    他也需要积蓄力量,等待属于他的时刻。

    春天来了,但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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