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南淮城，曹府。
天色刚亮，曹府便热闹了起来。
一辆辆悬挂着各大家族徽记的灵能车辆，沿着府邸外宽阔的道路缓缓驶来。
平日里颇为清静的曹府大门，此刻竟然排起了长队。
门前的亲兵换上了整齐的礼服，身上的机械战甲擦得锃亮。两侧的自动防御装置早已关闭攻击模式，只保留最基本的身份识别功能。
府中的下人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端茶的、引路的、核对来宾身份的，来来往往，几乎没有片刻停歇。
“凌家的人到了！”
“董氏的车队也来了！”
“快，通知里面，东胜中央办事处的许主任已经到门口了！”
前院里，戚泉正扯着嗓子安排人手。
他今天特意换了一身崭新的军服，肩章擦得锃亮，腰间还佩着一柄制式军刀。
可惜，再威风的打扮，也掩盖不了他那张愁眉苦脸的面孔。
“他娘的，这些人怎么一个比一个来得早？”
戚泉抹了把额头上的汗。
昨天晚上，他才刚刚把许隆送走。
本以为今天只是开个会，谁知道一大早，各大家族的车队便陆陆续续堵到了曹府门口。
南淮城管委会的几位常委来了。
刘氏的人来了。
凌家、董家，以及那些在南淮扎根数百年的老牌名门，也一个不落。
甚至还有几位平日里不怎么露面的老家伙，今天也亲自到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南淮要重新选执政官呢。
“戚长官！”
一名亲兵匆匆跑来。
“会议室已经安排妥当，许主任那边也到了。”
“知道了！”
戚泉不耐烦地摆摆手。
“都带进去，别让人堵在门口！”
“还有，通知厨房，茶水多准备几份！”
亲兵领命而去。
戚泉看着满院子的人，忍不住长叹一口气。
他现在算是明白了。
跟着曹胆打仗，最多就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可跟着曹胆处理政务，那简直是天天受罪！
.....
曹府，中央会议室。
这是一间经过重新改造的大型议事厅。
宽阔的穹顶下，数十盏灵能灯散发着柔和的白光。
四周墙壁保留着曹府原本的古朴装饰，但中央已经换成了一张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
桌面由特殊合金与灵能木材打造，内部嵌入了全息投影系统。
此刻，一幅望月湖军事基地的立体影像，正静静悬浮在会议桌中央。
影像中，南淮人民英雄公园的布局清晰可见。
广场。
纪念碑。
烈士名录墙。
还有那尊矗立在广场中央的林奇·佩德拉贡雕塑。
曹胆独自坐在会议桌中央的主位上。
他今天穿着一身黑色军服，没有佩戴太多勋章，只在肩头保留着东胜上将的军衔标识。
手里夹着一根雪茄。
淡淡的烟雾，在他面前缓缓升起。
左右两侧，分别坐着东胜中央驻南淮办事处，以及南淮城管委会的高层。
许隆坐在右侧首位。
刘衍则坐在左侧。
其余各大常委家族的代表，按照各自在南淮的地位依次落座。
这场会议的规格，已经相当高了。
但曹胆显然没有太大兴趣。
他靠在椅背上，偶尔抽上一口雪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众人。
会议开始之后，情况果然和他预料的一模一样。
双方几乎没有任何寒暄，便直接进入了正题。
“关于南淮人民英雄公园的改扩建工程，中央办事处已经完成了初步规划。”
一名办事处官员站起身。
随着他抬手操作，会议桌中央的全息影像迅速变化。
原本规模不大的英雄公园，被扩展成了一片占地广阔的纪念区域。
新增的纪念馆、广场、战争史陈列馆，以及配套的公共设施，依次呈现在众人面前。
“按照规划，整个工程将分三期完成。”
“中央负责提供主要建设资金，并派遣专业工程团队。”
“项目完成之后，英雄公园将正式更名为东胜南境人民英雄公园。”
“同时，相关历史资料、纪念设施和日常管理工作，也将逐步纳入统一的公共纪念管理体系。”
官员说完，便坐了回去。
会议室内安静了片刻。
随后。
凌赫率先开口。
“改造没有问题。”
“但我想问一句，什么叫统一管理？”
他抬头看向对面的办事处官员。
“当年南境兽潮战争，是我南淮组织各方势力打下来的。”
“那些阵亡将士的名录，是我们一笔一笔整理出来的。”
“如今中央出钱修个公园，难道连这些东西都要交出去？”
办事处一名中年官员皱眉道：“凌常委，这话就有些偏颇了。”
“中央并不是要否定南淮的贡献。”
“恰恰相反，正是因为重视这段历史，才决定投入大量资源进行改造。”
“既然如此，为何非要更名？”董雄忽然插话。
他身材魁梧，声音洪亮。
“南淮人民英雄公园这个名字，已经用了这么多年。”
“南淮百姓也都认可。”
“突然改成东胜南境人民英雄公园，究竟有什么必要？”
“董常委，南淮本来就是东胜的一部分！”
“这我当然知道！”
董雄冷笑。
“可南淮是东胜的一部分，不代表南淮就没有自己的历史！”
“你！”
“怎么，我说错了？”
双方你一言，我一语。
很快便争论起来。
一开始，大家还算克制。
可随着会议推进，话题逐渐从公园更名，延伸到纪念馆管理权、战争历史资料归属，以及地方公共文化设施的管理权限。
越说越激烈。
到了后来，甚至有人直接拍起了桌子。
“当年兽潮打过来的时候，东胜在哪里？”
“凌常委，请注意你的言辞！”
“我说的是事实！”
“南淮当年情况特殊，不代表如今可以继续游离于统一行政体系之外！”
“谁说我们游离了？”
“那为何连一座公园都不能统一管理？”
“这是公园的问题吗？”
会议室内，一时间唇枪舌剑。
几名老牌常委说得面红耳赤。
办事处的官员也不甘示弱。
倒是坐在最中间的三个人，始终没有开口。
曹胆抽着雪茄。
许隆端着茶杯。
刘衍则双手交叠，静静坐在那里。
三人仿佛只是来旁听的。
不过，在场所有人都清楚。
真正能够决定这件事情的，恰恰就是这三个始终没有说话的人。
.....
争论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
眼看双方已经把能说的话都说得差不多了，许隆终于放下茶盏。
“诸位。”
他的声音不大。
但随着他开口，办事处的几名官员立即停止争论。
南淮这边也逐渐安静下来。
许隆没有继续与凌赫等人纠缠。
而是转过头，看向坐在中央的曹胆。
“曹将军。”
“您意下如何？”
唰！
会议室内，所有人的目光顿时集中到了曹胆身上。
曹胆没有立即回答。
他夹着雪茄，慢悠悠地吸了一口。
猩红的火光在指间明灭。
随后，他缓缓吐出一团烟雾。
烟雾散开。
那双看似漫不经心的眼睛，却忽然看向了左侧的刘衍。
一言不发。
仅仅一个眼神。
会议室内的气氛，便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凌赫精神一振。
董雄也下意识坐直了身体。
其余几名南淮常委，纷纷将目光转向刘衍。
曹胆这个动作，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他不准备亲自下场争论。
而是将话语权交给刘氏。
说到底，刘氏才是南淮传承已久的共主家族。
曹胆虽然如今权势滔天，但在南淮传统的政治格局中，刘氏依旧拥有不可替代的地位。
更何况，这次事情涉及林奇。
刘氏本就绕不开。
刘衍自然明白曹胆的意思。
他缓缓抬起头，先看了曹胆一眼，随后才将目光转向许隆。
“许主任。”
“关于英雄公园改造，刘氏并不反对。”
此言一出。
几名常委微微一愣。
许隆则露出了一丝笑意。
然而，刘衍接下来的话，却让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不过，有一个条件。”
“林奇大人的雕塑，不可撤下来。”
会议室内顿时安静。
刘衍声音平稳。
“当年南淮处境艰难，林奇大人确实作出了巨大贡献。”
“无论后来发生过什么，至少在那场战争中，他的功绩不能被否认。”
“这尊雕塑，已经矗立在望月湖了。”
“它不仅代表林奇个人，也代表着当年南淮军民共同经历的那段历史。”
“所以。”
刘衍顿了顿。
“公园可以改造。”
“名称可以商量。”
“但雕塑必须保留。”
许隆闻言，眉头微微皱起。
他看着刘衍。
片刻后，缓缓说道：“刘衍大人，关于林奇的问题，中央其实已经掌握了一些新的情况。”
说着。
他伸手打开身旁的公文包，从里面取出一份厚厚的资料。
“我这里有一份材料。”
“其中涉及林奇当年的一些行为，以及.....”
“哈哈！”
忽然，一阵笑声打断了他。
许隆动作一顿，抬头望去。
只见曹胆不知何时已经坐直身体，手里的雪茄轻轻点了点烟灰。
“许主任。”
“我支持刘衍大人。”
一句话。
让会议室再次安静下来。
曹胆笑眯眯地看着许隆。
“既然今天讨论的是英雄公园改造，那就谈改造的事情。”
“至于其他资料.....”
他看了一眼许隆手中的文件。
“既然跟改造无关，就不用拿出来了。”
许隆眉头微皱。
“曹将军，这些资料其实.....”
“许主任。”
曹胆依旧笑着。
“我想，今天的会议没有必要变成历史审判会吧？”
许隆沉默了。
他当然听得出来。
曹胆这是在明确阻止自己继续往下说。
而且，这句话说得相当巧妙。
曹胆没有否认中央调查林奇的权力，也没有为林奇当年的行为辩护。
他只是将问题限定在今天的会议议程之内。
公园改造，仅此而已。
若是许隆继续拿出资料，反倒显得中央办事处有些咄咄逼人。
更重要的是，曹胆已经表态。
这位东胜上将，不准备在林奇的问题上继续退让。
许隆看着他，半晌没有说话。
会议室内，气氛有些凝重。
就在这时，曹胆忽然又笑了。
“其实，我还有个建议。”
众人一愣，连刘衍都不由得转头看了过来。
许隆缓缓将资料放在桌面上。
“曹将军请说。”
曹胆夹着雪茄，指了指会议桌中央的全息影像。
“既然办事处觉得林奇大人的雕塑太过高调。”
“那不如再立一尊。”
“再立一尊？”
许隆一怔。
曹胆笑道：“不错。”
“把刘贺大人的雕塑，也放上去。”
轰！
这句话一出。
会议室内顿时一片哗然！
“刘贺大人？”
“这.....”
凌赫先是一愣，随后猛地一拍大腿。
“好！”
“曹大人这个建议好啊！”
董雄也哈哈大笑。
“不错！”
“当初就应该把刘贺大人的雕塑立起来！”
“北伐之战，刘贺大人才是真正的统帅！”
“若论对南淮的贡献，刘贺大人同样功不可没！”
一时间。
原本还争得面红耳赤的南淮常委们，竟然纷纷表示赞同。
甚至连几名老牌名门的代表，也跟着附和起来。
曹胆坐在中央，笑而不语。
他这个提议，看似简单。
实际上却相当有意思。
林奇的雕塑不能撤。
那就再加一尊刘贺的雕塑。
既然中央认为林奇个人的纪念地位过高，那么增加另一位重要人物的纪念设施，自然也算是一种调整。
而且刘贺的身份，可不是林奇能够简单相比的。
他不仅曾经是南淮的重要掌权者，更是北伐之战的统帅！
如今仍然是东胜体系内具有重要影响力的大将。
中央若是反对给刘贺立像，就必须拿出一个足够合理的理由。
可问题是，刘贺还活着，而且正在闭关！
谁知道这位昔日能够与林奇抗衡的强者，如今究竟达到了什么境界？
许隆自然明白其中的分量。
他看着曹胆，眼神渐渐变得复杂。
原本，他是想借着林奇的问题，进一步推动中央对南淮历史纪念体系的整合。
结果曹胆一句话，竟然直接把刘贺推了出来。
这下倒好。
林奇的问题没有解决，反倒又多了一尊刘贺的雕塑。
更麻烦的是。
一旦刘贺的雕塑真的立起来，那么中央今后再想调整这座公园的历史叙事，就不得不同时考虑刘氏、佩德拉贡家族，以及刘贺本人的影响。
事情反而变得更加复杂了。
许隆沉默片刻，最终缓缓合上了手里的资料。
“既然曹将军与刘衍大人都这么认为.....”
“那办事处会重新研究相关方案。”
曹胆点头。
“如此甚好。”
许隆站起身。
“今日会议，就先到这里吧。”
“具体的改造方案，我们回去之后再做调整。”
说完。
他朝曹胆微微点头，便带着办事处的几名官员离开了会议室。
临走之前，许隆又回头看了一眼曹胆。
那眼神里，倒没有多少愤怒。
更多的是一种重新审视。
这位东胜上将，似乎比他原先估计的，还要难缠。
.....
办事处的人一走。
会议室内的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
“哈哈哈！”
凌赫率先笑出声来。
“曹大人，今日这个建议，实在是妙！”
董雄也跟着笑道：“不错！”
“当年北伐之战结束之后，我们就曾经提议，为刘贺大人修建纪念设施。”
“只是后来因为种种原因，一直没有落实。”
“如今倒是正好！”
几名老牌常委纷纷点头。
“刘贺大人的功绩，本就应该让后人铭记。”
“林奇大人的雕塑保留，刘贺大人的雕塑也立起来。”
“这才叫尊重历史！”
曹胆听着众人的议论，只是笑了笑。
“诸位觉得合适便好。”
“不过，这件事还得征求刘贺大人本人的意见。”
“毕竟，人家还活得好好的。”
“哈哈哈！”
会议室内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众人又闲聊了片刻。
随后陆续告辞。
凌赫、董雄等人离开时，脸上依旧带着笑容。
显然。
在他们看来，今日南淮算是赢了一场。
至少中央没有成功撤掉林奇的雕塑。
而且，还争取到了为刘贺立像的机会。
不过。
并非所有人都这么高兴。
刘衍始终没有说话。
直到会议室内的人走得差不多了，他才缓缓站起身。
“曹大人。”
曹胆抬头。
“刘衍大人还有事？”
刘衍看着他。
片刻后，他轻轻摇头。
“没有。”
“今日之事，多谢了。”
曹胆哈哈一笑。
“刘衍大人客气。”
“都是为了南淮嘛。”
刘衍没有继续说什么。
只是深深看了曹胆一眼。
随后转身离开。
待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
曹胆脸上的笑容，才渐渐淡了下来。
他低头看着已经燃尽大半的雪茄。
轻轻弹了弹烟灰。
“呵呵。”
“这老家伙，倒是看得明白。”
.....
刘氏府邸。
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落在古朴的木质地板上。
一座安静的偏厅内。
碧尤利斯·佩德拉贡正坐在窗边。
她今天穿着一件淡紫色长裙，金色长发随意挽起，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
手中捧着一本古老的纸质书籍。
窗外，几株灵植正在秋风中轻轻摇晃。
听见脚步声。
她抬起头。
“大伯回来了？”
刘衍缓缓走入偏厅，脸色并不算好看。
碧尤利斯见状，轻轻合上书本。
“看来，今天的会议不太顺利？”
刘衍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随后将会议上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尤其是曹胆提出为刘贺立像的事情。
碧尤利斯听完，先是一怔，随后竟然轻轻笑了起来。
“呵呵。”
“曹胆还真是个聪明人。”
刘衍看了她一眼。
“是聪明。”
“不过，林奇的事情，今后与刘氏就更难说清楚了。”
他放下茶杯。
“原本中央只是针对林奇。”
“如今曹胆却主动把刘贺也拉了进来。”
“林奇是你的祖父。”
“我又曾经是他的弟子。”
“现在两人的雕塑都要立在英雄公园。”
“这意味着什么，你应该清楚。”
碧尤利斯微微一笑。
“自然清楚。”
刘衍眉头紧锁。
“这不过是饮鸩止渴罢了。”
“眼下看似挡住了中央。”
“可将来一旦林奇当年的事情被彻底翻出来，刘贺与刘氏恐怕也难以置身事外。”
碧尤利斯却没有表现出多少担忧，她轻轻翻动着手中的书页。
“大伯。”
“你是不是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了？”
刘衍看着她。
“什么意思？”
碧尤利斯笑道：“中央既然想查林奇，那就让他们查。”
“难道我们不立雕塑，他们便不查了？”
“还是说，主动撤掉祖父的雕塑，中央便会就此罢手？”
刘衍沉默。
碧尤利斯继续说道：“曹胆今日的做法，至少说明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不准备让中央借着林奇的问题，继续插手南淮的内部事务。”
刘衍皱眉。
“可他为什么要把刘贺推出来？”
碧尤利斯没有立即回答。
她放下书本，目光望向窗外。
片刻后，才轻声说道：
“因为他需要一个分量足够的人。”
“林奇已经死了。”
“死人再有威望，也终究是死人。”
“可刘贺不一样。”
“他还活着。”
“而且.....”
碧尤利斯说到这里，嘴角微微扬起。
“他可不是一个黄金级猎人。”
刘衍心中微微一动，忽然想到了什么。
“等等。”
他猛地抬头。
“难道说，曹胆已经知道刘贺突破了？”
碧尤利斯摇头。
“他不知道。”
“你确定？”
“确定。”
她的语气很平静。
“夫君闭关的情况，知道的人并不多。”
“而且，他如今的突破，也没有真正对外公布。”
“曹胆不可能得到确切消息。”
刘衍闻言，陷入沉思。
良久，他忽然笑了。
“那这小子，还真是有天赋。”
“刘贺当初选他代政，看来确实没有选错人。”
碧尤利斯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不过，她心中却明白。
曹胆今日的举动，未必只是为了保护刘氏。
更有可能是在试探。
试探刘贺，也试探整个南淮。
毕竟刘贺闭关这么久。
外界关于他的消息，已经越来越少。
而曹胆如今的实力，又早已今非昔比。
这两个曾经关系密切的人，未来究竟会如何相处？
恐怕谁也说不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