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腊月二十八。
於记饭店门口,早早就打开了红灯笼。
玻璃门上贴着两个大大的福字,门框两侧还挂着红色的装饰带,年味十足。
今天是於建国和於兰的生日。
於富特意把饭店最大的包房留了出来,提前两天就开始准备食材,今天更是亲自盯着後厨,生怕出了差错。
毕竟这可是自家人的生日宴。
包房里,圆桌上已经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凉菜,白酒、啤酒、饮料也都准备齐全。
於建国和王萍芝被让到主位上,老两口今天都换了新衣裳。
「爸,生日快乐啊。」於兰挺着肚子走进来,身後跟着抱着张平安的张景辰。
「爸看着可真精神。」张景辰把儿子交给於艳,顺手把带来的两条烟放到桌子上。
「哪有,就是随便穿穿。」
张景辰在他旁边坐下,又掏出个小红盒子递过去,「这是於兰和我给你挑的,看看喜不喜欢。」
於建国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金戒指,素圈,没有多余的花纹,但分量着实压手。
得有十克。
他愣了两秒,「花这钱干啥————」
「爸,你戴上试试!」於兰在旁边起哄。
「就是,买都买了。」
於建国扭捏了两下,把戒指套在中指上,大小正合适。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嘴上说着干活不方便,却一直没摘下来。
「这得不少钱吧?」
「也没多少。」於兰随口说道:「爸,你就别问价了。」
「这是我送你的礼物,老爸。」
「爸生日快乐,我给你的礼物可没於兰的那麽贵,别挑理啊。」
於家其他人纷纷拿出带来的礼物。
「好好好,礼物不分贵重,感谢你们了。」於建国笑得眼角的褶子成堆。
「行了行了,别显摆了。老三呢?上菜啊!」王萍芝说。
於富赶紧应声:「来了来了!正敏,走菜!」
菜一道一道往上端,红烧排骨、糖醋鲤鱼、小鸡炖蘑菇,全是硬菜。
於龙没来,马凤霞坐在於兰旁边。
她今天特意打扮了一番,头发烫了小卷,穿了件酒红色的高领毛衣。
「二嫂,你今天可真洋气,好看呢。」於兰笑着打量她。
马凤霞脸一红:「啥洋气不洋气的,这不在店里天天跟顾客打交道,穿太寒碜了给你二哥丢人嘛。」
於江问:「於龙呢?今天不来了?」
马凤霞说:「他今天估计是来不了了,外贸那边来新的订单了,挺多事儿呢。」
「哦哦。」
於江的媳妇羡慕地说:「小霞,你现在说话可真有气场,不愧开店的人了。」
「哪有啊大嫂,你可别夸我了。」
马凤霞跟以前相比委实变了不少。
过去的马凤霞,满脑子都是怎麽占便宜,怎麽从别人手里多抠出点好处。
如今成了家具城的店长,手里管着人,每天接触的也都是各种各样的顾客。
见识多了,眼界自然也就不一样了。
再加上这段时间她也算是找到了自己的价值。人有了奔头,心思自然也就没那麽多弯弯绕绕了。
但是于敏看着众人意气风发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以前家里这些兄弟姐妹,日子过得都差不多。谁也不比谁强多少。
可现在呢?
老三开了饭店,老二有家具城和工厂,老大开回收站和录像厅,二妹跟着张景辰早就过上了她想都不敢想的日子。
於艳....就算了。
就连二嫂马凤霞现在都能独当一面了。
反倒是自己——
于敏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衣服。虽然不算差,可跟这些人比起来总觉得少了点什麽。
于敏心里叹了口气:後悔也晚了......算了,以後还是少掺别人的家事儿了。
至少一家人还能坐在一起吃顿饭,也挺好的。
「来来来,菜齐了,大家都坐好了!」於富从外面走进来,拍了拍手。
「今天是我爸和我妹妹的生日,大家难得聚在一起,今天必须不醉不归!」
於建国笑骂道:「你小子少来,我都多大岁数了,还跟你们不醉不归?」
「爸,今天高兴嘛。」
「高兴也不行!」
「行行行,听你的。」於富一脸无奈地举起双手。
众人落座,开始推杯换盏。
酒过三巡,加上明天就是除夕,这难得的休闲时光让桌上的气氛越发热烈。
几个长辈聊着家常,於富也难得坐下来歇了会儿。
李正敏看着身边的人,犹豫了好一会儿。今天这个机会,她不想再错过了。
一家人都在,气氛又好。再拖下去自己真不知道还得等到什麽时候。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春卷放进王萍芝碗里。
「姨,你尝尝这个。」
「哎。」
王萍芝笑着吃了一口:「正敏啊,你最近也辛苦了。
饭店里里外外都得你操心,等过完年让老三给你放几天假,你们出去玩玩。」
李正敏笑了笑:「姨,我倒是不累,就是有件事儿一直想跟您商量。」
王萍芝抬头看她。
「啥事儿啊?」
李正敏看了一眼於富,随後鼓起勇气说道:「妈,您说我跟於富这事儿,是不是也该定下来了?」
此话一出,桌上的声音顿时小了不少。
於富正夹菜呢,听见这话,筷子停在半空中。
王萍芝也愣了一下。
「你俩的事儿?」
李正敏点点头,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我跟於富处了快两年了,我爸妈那边一直催呢。前几次我也跟他说过,可他总说饭店忙,等忙完再说。」
说到这儿,她故意叹了口气:「我这都快成饭店的老员工了,再不结婚,人家还以为我是於老板请来的终身掌柜呢。」
「哈哈哈哈!」於艳第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於富脸都黑了:「你笑啥啊?」
「我笑了吗?没有啊。」於艳赶紧低头扒饭。
王萍芝却没笑。
她先看了看李正敏,又扭头看向自己的儿子:「老三,你是啥意思?」
於富赶紧放下筷子。
「妈,这不是饭店最近刚稳定嘛,我寻思着过完年再说。再说了,我还想趁着这股劲
儿,把新店的事情也研究研究————」
「停!」
王萍芝直接打断了他:「你一天到晚就知道饭店饭店!饭店是你一辈子的事儿啊?
干这行是忙不完的,那你以後还结不结婚了?
於富张了张嘴:「不是,妈,我————」
「你什麽你?」王萍芝瞪了他一眼:「你看看你妹妹都两个孩子了,你非要等於艳也结婚了,你才着急是吧?」
於艳一脸懵:「好好的说我干嘛?」
「我说你了吗?我是在说你三哥!」
「可你刚才明明————」
「闭嘴!」
「————」於艳缩了缩脖子,默默夹了一块肉。
惹不起。
王萍芝继续看着於富:「我跟你说,这事儿不能再拖了。
正敏跟你这麽长时间,对你怎麽样,你自己心里清楚。」
她顿了顿,又看向李正敏:「正敏啊,你也别着急。这事儿我给你做主。」李正敏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她扭头问於建国:「老於,你说呢?」
於建国把酒杯放下:「老三,你妈说得对。生意是做不完的,婚该结还得结。
改天找个时间,咱们跟正敏家里人见一面,把日子定下来。」
於富张了张嘴,还想挣扎一下:「爸————」
「你爸都发话了,你还磨叽啥?」王萍芝一锤定音。
於富叹了口气,挠了挠後脑勺:「行行行,听你们的,见就见呗。」
「这还差不多!」
王萍芝露出笑容,转头对李正敏说,「正敏啊,你回去跟你爹妈说,年後咱们两家见一面,把事儿定了。」
「谢谢阿姨。」
李正敏眼睛亮了,起来给王萍芝和於建国各倒了一杯酒,「这杯我敬您二老,祝叔叔
生日快乐,祝姨身体健康!」
「好好好!」
这顿饭越吃越热闹,大家聊起这一年的变化。
这顿饭一直到下午四点多,众人还没有散场的意思。
於艳看了眼墙上的钟表,「爸妈,你们喝吧,我先回去了啊。」
王萍芝扭头看她:「这麽早就走?一会儿还得吃蛋糕呢。」
「不了,我有点不舒服,想回去歇会儿。」
於兰听见这话,抬头看了她一眼:「你哪儿不舒服啊?」
於艳小声说:「我惦记家里,想回去看看奶奶和沈立,怕他俩没吃饭。」
「哦哦,那你慢点。」
「知道啦。」
於艳跟众人打了声招呼,推门走了出去。外面寒风一吹,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於艳刚推开院门,就听见屋里传来一阵说笑声:「奶奶,你这身体得注意运动,不能老窝在屋里,那样血液不流通。」
「我倒是想出去呢,这腿脚不听使唤啊。」
「那您就在屋里多活动活动,我教您几个简单的动作。」
於艳探头往屋里看了一眼。
只见张景军和李梅正坐在炕边陪奶奶聊天,旁边还坐着张小雨。
「大哥,李梅姐,你们来了啊?」
张景军回头看见她,笑着招呼道:「小艳回来了?」
「嗯,刚从饭店回来。」
「你们吃饭了没有?」於艳脱下外套,走进屋里。
「吃了。」
张景军说:「知道你们下午出去,我们就过来看看奶奶,顺便陪她说说话。」
「小姨,太奶奶下午教我唱歌了!」张小雨跑过来抱住於艳的腿。
「唱啥了?给大姑唱一个。」
「正月里来是新年呐啊~」张小雨张嘴就来,调跑得都快找不着了,但架势十足。
於艳被逗得不行,跟着唱了两句:「大年初一头一天啊~~」
她逗了一会儿孩子,四下看了看,没发现沈立。
於艳站在院子里,嘀咕了一句:「沈立呢?又跑哪儿去了?」
锅炉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光。於艳扒着门缝往里瞅了一眼。
沈立坐在一张小马紮上,左腿打着石膏,就这麽直挺挺地伸着。
他手里捧着本书,时不时抬头瞄一眼炉膛里的火候,顺手拿火钩子捅两下,再低头接着看。
炉火映在他的脸上,给那张书生气的脸庞添了几分暖意。
於艳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心里忽然觉得,认真的男人真的好帅啊。
呸!
想什麽呢?
她赶紧晃了晃脑袋......大学生咋了?不就是多读了几年书麽?
於艳眼睛一转,放轻脚步,悄悄绕到了沈立身後。
眼看对方又翻了一页书,她突然凑到他耳边:「沈立....还我命来!!!」
「啊!」
沈立猛地一哆嗦,手里的书直接掉进了旁边的炉灰里。
一团灰尘腾地扬了起来。
沈立下意识往後躲,结果一口灰直接呛进了嗓子:「咳咳咳!」
於艳站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哈哈哈哈,你胆子咋这么小啊?」
沈立缓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
只见他脸上、鼻子上全是灰,眼镜也歪到了鼻梁下面:「你————你走路咋没动静呢?」
於艳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这叫轻功,懂不懂?」
「什麽轻功啊,你就是故意吓我的。」
沈立无奈地擦了擦脸:「我这腿还没好呢,你要是把我吓得再摔一次,你负责啊?」
於艳双手叉腰:「我负责就我负责呗。」
她脱口而出:「大不了养你呗,反正现在不也是我天天在养你嘛?」说完,她自己先愣住了。
於艳脸颊瞬间有些发烫。
这话————怎麽听着这麽不对劲呢?
沈立也愣了一下。
他抬头看着於艳,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那倒也不是不行。」
「啊?啥?」於艳一时没反应过来。
沈立赶紧低下头,「我说,我这段时间确实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
「知道就好。」
於艳蹲下把书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烧个火都这麽用功,怪不得能考上大学。」
沈立接过书。
两人的手指不经意间碰到了一起。
於艳像是被烫了一下,迅速把手缩了回去。沈立脸上也有些不自然。
两人一时间都没说话,锅炉房里的的温度仿佛又上升了不少。
沈立看了看手里的书,又抬头看向於艳。
他忽然觉得这些天一直藏在心里的话,似乎应该说出来了。再拖下去,他自己都要看不起自己了。
「於艳。」
「嗯?」
「我有个事儿想跟你说。」
於艳眨了眨眼,一脸期待:「啥事儿啊?你说吧。」
「我————」
「小艳!!」院子里突然传来张景军的声音:「你出来一下呗,我跟你说个事儿!」
於艳和沈立同时一激灵。
两人像是做了什麽亏心事似的,沈立低头把书举起来,假装继续看。殊不知自己把书都举反了。
於艳恢复後,清了清嗓子:「来了大哥!」
见於艳出来,张景军赶紧说道:「小艳,明天除夕,咱家人说好都来景辰这里吃团圆饭。
我明天打算带李梅过来帮你做饭,不然这麽多人吃饭就你一个人忙活,不合适。」
於艳一听,顿时明白了:「只是为了单纯帮我做饭麽?」
张景军脸上有些不自然:「嗐,我寻思着明天帮我在我妈面前说说好话呢。帮我打打配合啥的。」
「哈哈。没问题啊,包在我身上了。」於艳对李梅的印象不错,比王桂芬强一百倍。
张景军脸上露出笑容:「太好了,那就拜托你了。」他从兜里摸出一个大红包,塞到她手里。
於艳低头一看,顿时乐了:「那我可就收下了。」
「跟我还客气啥?」说完,他便进屋跟王丽荣打了声招呼,带着李梅和张小雨离开了。
於艳站在院子里,目送几人走远。
她回头看了眼开灯的锅炉房,心里那股勇气又冒了出来。
要不————再进去问问?
问问就问问,怕啥!
天人交战後,正义的小人获胜。
於艳迈起脚步就往锅炉房里走,谁知刚往前走了两步,张景辰和於兰就回来了。
两个人手里都拎着不少东西。
「艳子,过来搭把手!」张景辰冲她喊了一声。
「哦,来了!」於艳赶紧跑过去接东西。
张景辰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她,见她心不在焉的样子,提醒道:「拿稳了,别掉了。」
「知道了。」於艳接过东西,忍不住又往锅炉房看了一眼。
隔着门缝,两个人目光撞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