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拉机在马天宝家门前熄了火。
张景辰跳下车,推开虚掩的院门走了进去。
刚进外屋,一股浓郁的面香混在热气中夺门而出。
竈间雾气缭绕,李彤正站在大锅边,用筷子戳着锅里白白胖胖的馒头,听见动静回头,脸上立刻绽开笑容:「是景辰来啦,快进屋!外头风大?」她手里还沾着面粉,围裙上也是。
里屋门帘一掀,马天宝脑袋探出来,看见张景辰,他眼睛亮了,也顾不上穿棉袄,两步就蹿过来,一把抓住张景辰的胳膊,「咋样?粮库那单子定下来了?」
张景辰被他拉进屋,笑着点点头:「定了。」
「太好了!」
马天宝拳头往手心一捶,兴奋得在原地转了小半圈,「那还等啥?咱现在就去装车?
「说着就要去抓炕上的棉袄。
「不急。」张景辰拦住他,「说好了一点半之後,去早了人家还没上班呢。」
这时,李彤擦着手跟了进来,闻言连忙说:「就是,急啥!景辰还没吃午饭呢吧?正好我这锅馒头马上就得,就在这儿吃一口。
天宝你也真是,哪能让人空着肚子忙活?」
马天宝一拍脑门,恍然道:「哎呀,你看我这脑子。」
他不好意思地冲张景辰笑笑,「这锅馒头蒸的时候我还跟你嫂子说呢,蒸好了给你送点去。这下正好,就在这儿吃!」
张景辰闻着那满屋诱人的面香,确实也觉得饿了,推辞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笑道:「行,那就麻烦嫂子了。」
「麻烦啥,又不是外人。」李彤高兴地转身又回了厨房。
张景辰想起什麽,走出去,从驾驶室拿出那包大白兔奶糖,拆开油纸包,分出差不多四分之一。
回到屋里,递给正趴在炕沿边好奇看着他的两个男孩:「来,小宝吃糖。」
两个小子眼睛一亮,想伸手接,但目光都看向马天宝。
马天宝嘿嘿一笑:「张叔给的,拿着吧,记得说谢谢。」
「谢谢张叔!」两个孩子这才接过,声音清脆,小脸上满是欢喜。
炕里头,马天宝的母亲靠着被垛坐着,身上盖着棉被。
比起张景辰上次见时,老人家的气色明显好了许多,脸颊上有了红润的光泽,虽然声音还是有点沙哑,但眼神清亮了不少。
她迎着张景辰的目光,颤巍巍地伸出手。
张景辰忙过去,握住老人乾瘦却温热的手:「大娘,最近身子骨好些了吧?」
「好,好多了————」
马母握紧他的手,声音有些哽咽,「多亏了你啊,孩子。天宝都跟我说了,要不是你带着他————
这家里,哪能吃上这麽安生的饭....」说着,眼眶有些发红。
「奶奶,你咋啦?」大一点男孩剥开一颗糖,凑过来,仰着小脸问。
马母赶紧用袖子抹了下眼睛,挤出一个笑:「没事,奶奶没事,风吹的。」
小国看看手里圆滚滚的奶糖,又看看奶奶,把糖递到她嘴边:「奶奶吃糖,甜,吃了就不难受了。」
马母连忙摇头,偏开头:「奶奶不吃,奶奶牙不行了,你们吃,你们吃————」
「奶奶吃嘛!」男孩很坚持,小手举着糖。
另一个小子也剥开一颗,学着哥哥的样子:「奶奶,我的也给你!」
看着两个孙子眼巴巴的样子,马母终究没再拒绝,就着男孩的手,含住了那颗糖。
甜味在嘴里化开,老人眯起眼,皱纹舒展开。
这时,马天宝进来把桌子搬到炕沿边摆好。
李彤端着个大盆进来,里面是刚出锅的白面馒头,个个饱满暄腾,冒着诱人的热气。
面香混着微甜的蒸汽,立刻成了屋里最霸道的气味,连两个拿着糖的孩子都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吃饭吃饭!」
马天宝招呼着,先给母亲盛了碗热腾腾的酸菜土豆条汤,又拿了个暄乎的馒头放到母亲手里,然後才给张景辰盛汤。
李彤又端进来一小盘油汪汪的芥菜丝炒肉末,一盘清炒白菜片。
虽然简单,但看着就清爽下饭。
张景辰也没客气,拉过凳子,在桌边坐下。
他掰开一个热馒头,分给凑过来的俩小孩一人一半,自己又拿起一个。
馒头入手柔软,带着刚出锅的烫手温度。
他凑近闻了闻,那纯粹白面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嫂子,你这馒头是咋蒸的?」
张景辰咬了一口,口感筋道又绵软,越嚼越甜,他忍不住玩笑地说:「这也太香了!嫂子你往里搁啥秘方了?不会是喷香水了吧?」
李彤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脸色微红,摆摆手:「哪有啥秘方,就是面发得透点,揉得功夫到了,硷使得匀称。
还有啊,我习惯用老面起子,不用那些洋玩意儿(发酵粉),觉着那样蒸出来味儿更醇,有面味儿。蒸的时候火候也得稳,不能急————」
张景辰在一旁听着,好像也没什麽特别稀奇的步骤,心里暗想:这可能就是天赋吧。
他就着炒咸菜和白菜片吃馒头喝汤。
咸菜丝炒得又油又香,肉末虽少却很提味,白菜片吃起来也别有一番风味。
明明是极简单的家常菜,搭配着这暄软甘甜的馒头,张景辰竟然吃得格外舒坦,一口接一口的停不下来,感觉不比家里的大鱼大肉差,甚至有种满足的紮实感。
正吃着,外屋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迟疑响起:「天宝在家没?"
「在呢!李四啊?进来进来!」马天宝嘴里还嚼着馒头,拖拉着鞋就下炕去开门。
一个看起来比马天宝年纪稍小些的男人缩着脖子进来,身上那件旧棉袄袖口和肘部都磨破了,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
李四脸上挂着有些局促的笑,跟屋里人点头打招呼:「嫂子,大娘吃饭呢————哟,有客人啊?」他看到了张景辰。
马天宝拉他进来:「没事,这是我好兄弟,张景辰。景辰,这是住我隔壁的李四,我们两家处得不错。」
李四连忙冲张景辰弯弯腰:「兄弟好,兄弟好。」
他目光飞快地扫过桌上暄白的馒头和冒着热气的菜,喉结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随即挪开视线,对马天宝说:「那啥————天宝,你出来一下,我跟你说点事儿。」
马天宝看他神色,心里明白了七八分,点点头:「行。」
他对张景辰说,「景辰你先吃着,我出去说句话。」
两人到了外屋,低声交谈起来。
声音隐约传进来,听不真切,只能听到李四语气里的为难和恳切,还有马天宝低沉的回应。
过了一会儿,马天宝掀帘子进来,对李彤说:「媳妇,把咱家钱匣子拿来。」
李彤没多问,放下筷子,起身去炕柜里拿出一个小木盒。
马天宝打开,从里面数出一些毛票和一块两块的纸币,卷了卷。
他又对李彤说:「再给李四拿几个馒头。」
李彤应了一声,起身去厨房用笼布包了四个大馒头。
外屋的李四连连推拒:「不用不用,嫂子,真不用拿这个————」
李彤已经把馒头塞到他手里,声音温和:「拿着吧,李四。带回去给弟妹和————那个人也尝尝。都不容易。」
张景辰坐在屋里凳子上,静静看着这一幕,没说话。
看来这两家关系确实不一般。
马天宝两口子送李四出了院门,才返身回来,重新坐到桌边。
马天宝拿起馒头咬了一大口,放嘴里慢慢嚼着,随後长长地叹了口气。
说起了缘由。
「李四的孩子病了,想借点钱去给孩子买点好吃的,再抓点药。」
马天宝声音闷闷的,「他一进屋那样子你也看见了。」
张景辰点点头:「看样子确实挺难。」
「难,不是一般的难。之前跟我差不多的情况,也就是最近有你帮我家才....
,张景辰赶紧摆手,「说李四。」
马天宝又叹了口气,放下馒头,打开了话匣子,「李四那人老实肯干,可就是命不太好。家里太穷了......兄弟好几个都娶不上媳妇。
他大哥倒是娶了一个媳妇,可那是个混帐玩意,天天打老婆,硬是把人打跑了。
他二哥犯了事,进去了。老三也是一直打光着棍。」
「李四也是前两年才经人介绍,娶了现在这个媳妇。
这女人倒是个过日子人,进门也没要啥彩礼,就一个要求得把她前头那个男人接过来一起过。」
张景辰愣了一下:「前头那个男人?」
「嗯,就是前夫,双腿残疾,瘫炕上好些年了。」
马天宝语气里带着敬佩和无奈,「这女人也仁义,没扔下原配不管。而李四也认了,就这麽接过来养着。
他媳妇平时接点缝缝补补的针线活,李四就守着家里那点地,农闲时到处打零工。
挣那几个钱,养两个大人一个孩子,还得给炕上那个买药————唉,能不难吗?」
张景辰听着,一时无言。
他喝了一口汤,那酸菜汤的滋味此刻也变得复杂起来。
「这年头啊....」张景辰缓缓开口,「说到底,就是钱闹的。没钱,英雄气也短啊,干啥都难。」
这都不算啥新鲜事儿了。
这年头—
有门路有关系的,削尖脑袋往正式单位里挤,只要捧上铁饭碗就能老婆孩子热炕头,小日子过得安安稳稳。
有头脑的,胆子大的,或者有关系的,就去做买卖,吃香的喝辣的不成问题。
没本钱、胆子肥的,就像之前张景辰坐车遇到的那些劫匪一样,敢打敢拼。
再不然,就像李四这样————认命,守着那一亩三分地,老天爷给多少吃多少,挣紮在温饱线上,能过一天是一天。
其实不管在哪个年代,人与人之间的差距都有一道看不见的沟壑,难以逾越。
有的人轻轻松松就能迈过去,有的人拼尽全力,也只能在沟边望一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