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尧扯了扯嘴角,声音毫无波澜:“傅兄安好,确是巧遇。傅兄这是外出散心?”
“正是,心中略有些烦闷,便出来透透气。”傅文昭坦然承认了一部分,随即话锋一转,带着几分试探的意味问道,“不知谢兄可好?”
听到傅文昭提起谢玦,谢尧顿了一下,当即扬唇道:“他?他好得很。” 简单的几个字,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充满了难以化解的怨恨。
傅文昭被这突如其来的浓烈恨意惊得心口一跳。
但傅文昭不知。
谢尧从前没想过谢玦对姜瑟瑟能有什么真心,在谢尧看来,谢玦就是个不知风月的俗人。
他这样的人,就是再喜欢,也不会为了一个人放弃自己的原则和规矩。什么是原则和规矩?身份门第就是原则和规矩。
所以谢玦说的“我心悦她”,在谢尧眼里,就跟他对秦楼楚馆里的姑娘说的“我心悦你”没什么区别。嘴上说说而已,又不掉一块肉。
谢玦这句话,就和他往日对谢尧说的话一样,左耳进,右耳出去。
但是他送给姜瑟瑟的那面镜子,谢尧记得,那原本是要留给谢意华添嫁妆的东西,因为那面镜子世所罕有,以谢家的权势,也没能再得到第二面这样的镜子。
这样的镜子,却给了姜瑟瑟。
他竟然把姜瑟瑟,看得比谢意华还重要。
当初谢尧病中听闻噩耗,关心则乱,只觉天塌地陷,无人会救她。如今冷静下来想想,说不定她并没有死,而是被他的好大哥另做别室,藏了起来。
但谢尧没有急着去打探姜瑟瑟的下落。
一丝近乎残忍的理智,冰冷地压下了他立刻冲去质问谢玦,掘地三尺也要找出姜瑟瑟的冲动。
打探到了又怎样?
他有那个能耐从谢玦手里抢人吗?
到时候不仅救不了瑟瑟,反而可能害了她,甚至逼得谢玦彻底抹去她的存在!
他不能冒这个险。
他只要她还活着。
活着就好。
只是,一想到瑟瑟身不由己,只能任由那人强取豪夺,谢尧就痛苦得恨不得甩自己的两个耳光。天下男人,无能至此,窝囊至此的,恐怕也就只有他了。
谢尧眼神微沉,冷冷地勾了一下唇,道:“傅兄若无他事,我便先行一步了。”
“请便。”傅文昭心中虽然疑惑不已,面上依旧维持着风度拱手。
车帘放下,谢家的马车很快便消失在街道前方的拐角。
马车到了天香楼。
谢尧一进门,姑娘们就都眼睛一亮。
“哎哟!是谢三公子!三公子您可算想起我们来了!”
“三公子!您看看我,我是莺莺啊!”
谢尧下意识地朝那个莺莺看了一眼。
莺莺顿时心跳如擂鼓。
但很快就被别的女子挤开了:“三公子,您都多久没来了,姐妹们想您想得心都碎了!”
莺声燕语瞬间将他包围。
换做从前,谢尧早就左拥右抱起来了。
但此刻的谢尧,只觉得故地重游,物是人非。
美人还是那些美人。
他却再也没有了从前的心境了。
谢尧一一扫过这些脂粉堆砌的笑脸,忽然从怀中掏出沉甸甸的钱袋,看也不看,手腕一扬——哗啦!
将一把碎银子抛洒出去。
“啊!”
“银子!”
“快捡啊!”
短暂的惊呼后,人群瞬间骚动起来,姑娘们也顾不得矜持,纷纷弯腰争抢。场面一时有些混乱不堪。
一个胆子大些的姑娘,仗着往日的几分旧情,趁着混乱挤到谢尧身边,一只涂着蔻丹的纤手,看似不经意地就朝着他腰间挂着的那块玉佩摸去。
“公子这玉佩可真好看……”
“滚开!”谢尧面色一变,仿佛被触到了逆鳞,猛地挥手,狠狠将那个姑娘推开!
“啊——!” 那个姑娘猝不及防地被推得踉跄倒退,狼狈地摔倒在地,头上的珠花都散落下来,脸上满是惊恐和不敢置信。
谢尧却根本不在乎旁人的目光,一把紧紧攥住腰间那块玉佩,眼神阴翳下来,仿佛要将手中的玉佩捏碎!
这块玉佩……
他曾经满怀忐忑与炽热情意,想要把这块玉佩送给她。
他想象过无数次,她收下这块玉佩,会如何地高兴……
可到底也只是他的想象。
……
楚绍元一回英国公府,便迫不及待去找谢意华,他娶谢意华,真是娶对了!
谢意华见他神色难掩喜色,不免疑惑问道:“什么事情这般高兴?”
因为楚绍元跟楚威商量要跟谢玦要官职的事情,并没有跟谢意华提过。
楚绍元上前坐下,语气难掩得意:“方才我去找了你大哥,求他为我谋一份武职。原想要京营游击将军,他未曾应允,却许诺,替我谋正三品的五军营管操官。”
谢意华眼里诧异,她久居深闺,只知品级高低,在她心里,自己大哥虽然也是正二品的内阁文臣,深得景元帝宠幸,但是却还是低估了大哥的本事。
谢意华眼神闪烁地问道:“我大哥竟有这般能耐?他不过二品阁臣,怎得能为你谋到三品武官?”
楚绍元看着谢意华那副全然懵懂,只知斤斤计较品阶高低的模样,心中不免掠过一丝轻视。
但楚绍元着实是冤枉谢意华了,身为谢家大房嫡女,谢意华日常学的都是女红管家礼仪,琴棋书画、持家、后宅手段、世家宗室关系,听安宁公主讲谁谁谁和自家交好,谁谁谁和自家有嫌隙,以及皇帝偏好,二皇子和三皇子之间的争斗。
谢意华对这些都知道个大概,但不会细了解。因为女子不得干政,婚前教得太深,难免被诟病说心思太重,不安分于内宅。
所以,更细的东西,是婚后由丈夫交底的。因为谢意华嫁入楚家后,便是楚家的人了。
要是以前,楚绍元是不屑对女子说起这些的。
女子只要做好内宅的事情就行了。
外头的事情,少打听。
可他还需要谢意华去交好其他世家贵女,还有傅氏女,也不能什么都不懂。而且谢玦还刚帮了他这么大一个忙。
楚绍元便拉着谢意华,温柔耐心地同她解释道:“你不知朝堂内里的门道。”
大雍向来重文抑武,内阁掌天下军政票拟之权。京营一众武官的任免,必经内阁票拟、兵部呈递,最后才到陛下案前。
楚绍元身为英国公世子,本就可以求一个恩荫。区别只在于英国公府去求,只能求个六七品的闲官。而谢玦只需稍作举荐,此事便能落定。
何况这管操官只掌练兵,无直接统兵之权,不触碰景元帝忌惮世家掌兵的底线。
谢意华静静听着,眼底的震惊渐渐化作复杂。
她这才真切意识到,大哥手中权势,早已远超自己从前所想。
谢意华心里迅速盘算着,明日傅氏女的生辰宴,自己该如何不着痕迹地宣扬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