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王爷的江湖》之第8卷《墙里墙外》
第十六章 墙里墙外原一色,江湖何必问前身(4)
小铜钟挂在葡萄架上之后,段郎的日子又添了一重声响。
那钟极小,风一大,响得急了,像雨点打在荷叶上。风一静,响声就缓下来,一下一下,像极轻的脚步,从苍山那边慢慢走到别院里来。段郎每天清晨都要去葡萄架下坐一坐,听那钟声。他说这是“听风”。
段菻问:“风有什么好听的?”
段郎道:“风里有消息。有山上的消息,有湖上的消息,有远方的消息。你听久了,就分得出来。哪一阵是北风,哪一阵是东风,哪一阵是家里人回来的风。”
段菻便也学着听。听了小半个时辰,憋出一句:“这阵风里有桂花糖的味道。”
段郎大笑,说:“那是厨房在蒸糖糕。你呀,耳朵还没练出来,鼻子先通了。”
到了二月末,大理城的春意已经很浓了。洱海边的柳条绿得滴翠,苍山上的杜鹃一茬接一茬地开。段郎每日依旧种菜、浇地、捉虫、听钟。石娇和雪碧在别院里住熟了,也开始各自找事做。
石娇闲不住,便把后山那片荒坡收拾出来,种了几十株从昭化带来的花椒树。她说大理的日照好,花椒种出来又麻又香,秋天摘了,正好给段郎做花椒鱼。雪碧不爱动土,便在听琴榭外开了一小片花圃,种些素馨和金银花。她平日喜欢吹笛。她的笛子比段芸多一分沉稳,像夜色里的溪水,凉而不寒。
段郎有回听她吹了一曲,说:“你母女俩的笛声,一个像春江,一个像秋月。春江暖人,秋月洗心。都是好笛子。”
雪碧听了,低头一笑,又轻轻吹了一小段。那声音极轻,像怕惊动了谁。
段蓉和段芸回了昭化。段蓉接了城主,忙得不可开交。段芸留在她身边帮着打理。姐妹俩常写信回来,信里说昭化的山还是那么高,水还是那么清,只是城里多了几盏新灯,夜里亮堂堂的。段郎把信读给石娇听。
石娇听完,说:“这两个孩子,终究是长大了。蓉儿那丫头脾气倔,我原怕她坐不惯城主的位子。现在看来,倒是比我当年还稳当。”
段郎道:“她是你女儿。你的本事,她学了个十足。你的脾气,她也学了个十足。昭化交给她,你就安心在大理住着。”
石娇点点头,却还是让段郎多派几个暗卫去昭化盯着。她说不是不放心段蓉,是做娘的心,改不了。
二月底,段郎让段蓝把大理国四大家族的族长请到了别院小聚。周吴郑王,四家在大理扎根已久,生意遍及南北。段氏与四家素来交好,当年段郎平定内乱时,四家出钱出粮,帮过大忙。如今段郎要让这四家正式和段氏结盟。不是写一张纸就算,是要把“信”字刻进彼此的骨头里。
段蓝把会面安排在了别院正堂。周家来的是周晶儿的父亲周定义老爷子,吴家来的是吴氏族长吴老成,郑家来的是郑老夫人,王家来的是王希指的大伯王守拙。这四人,在大理商界和族里都德高望重。他们听说段郎要见,谁也不敢耽搁,快马加鞭就来了。
段郎穿着家常衣裳出来。周老爷子看见他,先站起来,说:“王爷,你这一身打扮,倒像是要下地干活。”
段郎道:“刚刚在菜园里拔草。你们来了,我就洗了把手赶过来。怠慢了。”
吴老成说:“王爷种菜,我们吃菜。这是大理最大的正事,比什么排场都强。”
众人都笑。段郎请四人坐下,亲自给他们斟茶。他说:“今天请四位来,不是王爷见族长,是段真之见老友。也算是亲家相会吧。我的两个儿子,分别娶了周家和吴家两大世家的千金。两个女儿,分别嫁给了郑王两大世家的公子。咱们五家,血脉相连,本是一家。大理能有今天,段氏占一部分,四家占一部分。缺了谁,这盘子都转不圆。我老了,不想再整日里论什么朝堂江湖、王法族规。我请你们来,只想说一句话:段氏和四家,从来不是墙里墙外的关系。我们都在墙里。墙拆了,我们还是一家人。”
郑老夫人年纪最长,手上戴着一串佛珠。她点点头,说:“王爷这话,老身记下了。四家能有今日,靠的也是王爷当年手下留情。郑家那年在铁山事发,若不是王爷明察,郑家早就没了。如今王希指在神医门,和移花宫走得近。我们郑家,心里有数。”
王守拙也道:“我家希指传了信回来,说大理现在的江湖,和以前不一样了。武盟、剑派、神药谷、神医门、移花宫,都是一家。我们王家在商言商,可也知道,这世道清明了,生意才做得长久。王爷放心,四家的事,大理的事,我们不会糊涂。”
周老爷子最后说:“周家嫁了女儿进段家。晶儿那孩子是个死心眼。她如今掌了王府的玉扳指。周家没别的本事,能做的就是守好本分,绝不给段家添乱。王爷要我们四家做什么,一句话的事。”
段郎摆了摆手:“我请你们来,不是要你们听我吩咐。我是请你们来种一棵树。一棵‘同心树’。树种在别院后山。你们四家各出一锹土。我段家出树苗。从今往后,每年开春,四家的人来给树浇一次水。树在,心就在。”
四人对视一眼,都点头。周老爷子说:“这主意好。我们回去之后,把这事写进各家的族谱里去。让子子孙孙都知道,段家与四家同心同根,共同守护大理。”
当日午后,段郎领着四位族长去了后山。他让段菻和莲若挖了一个树坑,又亲自将一株从苍山移下来的青冈树苗放进坑里。那树苗不大,却极精神,根上裹着新鲜的泥土。
段郎说:“青冈树长得慢,但活得久。百年后,这棵树还在。到时候,大理的人会知道,我们这代人,没有白忙。”
四位族长依次往坑里填土。周老爷子填了第一铲。他年纪大了,手有些抖,但那一铲土填得端端正正。吴老成、郑老夫人、王守拙依次填了。段郎最后填了一铲。他拍了拍树根旁的土,又让段菻提了一桶洱海水浇上去。水渗下去,泥土发出极细极轻的“嗞嗞”声,像这棵树迫不及待要扎根了。
段郎直起身,对四位族长说:“这棵树,以后就叫‘同心树’。它长在苍山脚下,喝着洱海水。大理的将来,就该像这棵树。根扎得深,叶长得茂,风雨来了也不倒。”
四人都说好。段蓝在旁看着,对段艺说:“父王今日又给大理种下了一棵好树。”
段艺道:“父王这辈子,种下的好树多了。这棵是给后人的。”
段菻凑过来,说:“哥,我也想种一棵。”
段蓝笑道:“你有空去给那几棵花椒树松松土。你种的花椒,比这青冈树还磨人。”
段菻吐了吐舌头,跑了。
段郎这边带着四位族长看树,刀白凤那边也忙着准备晚宴。她让厨房把段郎前阵子腌的干豆角烧肉端出来,又让人烙了几十张春饼。石娇和雪碧也来帮忙。石娇亲手做了三坛昭化苞谷酒。雪碧采了几把新鲜野菜,洗净了,用开水一焯,淋上麻油和醋,鲜嫩爽口。柳梦璃则准备了几样药膳,说是给几位族长调养身子的。
傍晚,别院正堂摆开了四张八仙桌。段郎把周、吴、郑、王四家族人尽数请来,坐了满满一院子。皇太子段烨也被段苑和皇后抱来了。那孩子刚满月不久,白白胖胖的,裹在黄绸襁褓里,像个雪团子。
段郎把侄孙儿抱出来,朝众人说:“这是大理的太子。将来这大理的山山水水,都是他的。今日四家与段氏同种一树,将来太子长大了,也会记得这棵树。树在,家就在。”
众人纷纷举杯。周老爷子站起来,朝段郎和太子行了礼,说:“四家愿为太子效死力。大理的江山,不仅是段家的,也是四家的。我们四家,愿与段氏同心同德,永不相负。”他声音苍老,却极有力。满院的人听了,都静下来。太子段烨在段郎怀里咿了一声,像在应和。
段郎笑了,说:“好。这孩子替大家伙应了。”
正热闹着,周定义老爷子忽然离席,朝外孙段炼走去。段炼今年四岁,被蓝花牵着站在廊下。他穿着一身簇新的宝蓝色小袍子,脖子上挂着一只长命锁,正睁着大眼睛看满院的灯。周老爷子蹲下来,朝段炼伸出手,说:“炼儿,到外公这儿来。”
段炼抬头看了看蓝花。蓝花轻轻推了他一下:“去吧。你外公叫你呢。”
段炼便松开蓝花的手,扑进周老爷子怀里。周老爷子把他抱起来,举得高高的,又放下,用粗糙的手掌摸了摸他的小脸,说:“像。真像你爹。这眉眼,这鼻子。就是这小嘴,像你娘多些。”
段炼嘻嘻笑,搂住周老爷子的脖子,说:“外公,我娘说你会给我买糖葫芦。”
周老爷子哈哈大笑:“买!明天外公带你去大理城最好的糖葫芦铺子,买十串。不过你得先背一首诗给外公听。”
段炼立刻板起小脸,有模有样地背道:“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周老爷子又惊又喜:“这孩子,谁教你的?”
段炼道:“白奶奶教的。她说会背诗的小孩有糖吃。”
满院的人都笑了。白苏珍走过来,摸了摸段炼的头,说:“这孩子记性好。我教了他三遍,他就背全了。比他王叔段菻小时候还强。”
段菻在旁边笑着说:“母妃,您这是当众揭我的短。我小时候背诗,可没少挨您的戒尺。还有,我可是段炼的王叔,要让我在他心目中有高大的形象。”
白苏珍道:“你那是心思不在诗上。你满脑子都是刀枪棍棒。段炼可比你强,他背书像吃糖。”
段炼听见“糖”字,立刻说:“我要吃糖!”
周老爷子笑得胡子直抖,连声道:“吃糖,吃糖。外公明天就给你买。不光买糖葫芦,还买桂花糖、芝麻糖、松子糖。把我外孙的小荷包装得满满的。”
段炼满足地“嗯”了一声,又把脸埋进周老爷子肩窝里。段郎看着,对周定义说:“周兄,你这外孙是个鬼灵精。将来长大了,可是咱们大理国的栋梁之材,你可得多疼疼他。”
周定义道:“那还用说。我们周家就晶儿一个闺女。炼儿是周家半个孙子。他将来想学文,周家请最好的先生。想学武,周家送他去天龙寺。想学经商,周家的铺子随他挑。”
段郎笑道:“那感情好。这孩子的前程,让你们周家包了。我段家只负责把他喂壮实。”
众人大笑。段炼也跟着笑,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蓝花忙拿帕子给他擦。段炼却把脸一偏,说:“我不要擦。我要外公抱。”
蓝花笑他:“见了外公,就不要奶奶了?”
段炼想了想,伸手去拉蓝花的袖子:“也要奶奶。外公抱,奶奶站旁边。”
周定义乐得直跺脚:“这孩子,年纪不大,倒会安排人。行,外公抱,蓝花奶奶站旁边。”
他当真抱着段炼,和蓝花一起到廊下看灯去了。那廊下挂满了曹雪琴新扎的宫灯。灯上画着梅兰竹菊,还有大理的山山水水。段炼仰着头,一盏一盏地看。周定义指着其中一盏画着苍山雪的灯,说:“炼儿,你看,那是苍山。苍山顶上的雪,终年不化。你爷爷和太爷爷,都是从那山上下来的人。”段炼似懂非懂,却拍着小手说:“苍山,爷爷!”蓝花和周定义相视而笑。段郎在席间听见这一声,转头望过去,见一老一小在灯下,心里忽然一暖。这大约就是家吧。老的传小的,小的念老的。人世间的暖,就是这样一代一代传下来的。
曹雪琴从正堂里出来,手里抱着一卷新画的图样。她看见段炼在灯下仰头看灯,便走过去,蹲下来,指着其中一盏石榴灯说:“炼儿,你看这盏。这上面的石榴,是你雪琴姑姑亲手画的。石榴多子,将来你长大了,要给段家开枝散叶。你喜欢不喜欢?”
段炼伸出小手去摸那盏灯。曹雪琴把灯轻轻摘下来,放在他手里。段炼抱着石榴灯,看了又看,忽然说:“雪琴姑姑,这个灯会生小灯吗?”
曹雪琴一愣,随即笑得前仰后合:“会。你雪琴姑姑的灯啊,到了夜里就会生小灯。你看,这满院子的灯,都是它的孩子。”
段炼信了,抱着石榴灯不撒手,对周定义说:“外公,我们把这盏灯带回家吧。”
周定义笑道:“行。外公替你向雪琴姑姑讨一盏。不过你回去要自己点。你怕不怕黑?”
段炼挺起小胸脯:“不怕。奶奶给我在床头点了一盏灯,灯上还贴着一个‘安’字。我每天晚上看着它睡,一点都不怕。”
蓝花在一旁说:“这孩子,自从用了你说的那个法子,夜里再没闹过。他每晚都要我点灯,还要我给他讲讲那‘安’字是什么意思。”
段郎走过来,说:“安字好。上面是房子,下面是女。家里有女人,有孩子,心就安。这灯照的,就是这个理。”
曹雪琴听出段郎话里的意思,说:“王爷,这满院的灯,照的是咱们这个家。灯越多,家越亮。等以后段炼长大了,也要让他给家里点一盏。”
段炼仰头问:“爷爷,我能点吗?”
段郎摸摸他的头,说:“能。等你再大些,爷爷教你点灯。不光给家里点,还要给大理的百姓点。你皇伯父是皇帝,你爹是镇南王。你长大了,要点一盏最亮最暖的灯,照到苍山外头去。”
段炼似懂非懂,却用力点了点头。周定义看在眼里,对段郎说:“王爷,你这孙儿,将来必成大器。我们周家,跟定段家了。”
段郎道:“不是周家跟段家。是咱们一起走。大理的未来,得靠五家人并着肩。灯要一盏一盏点,路要一步一步走。谁也不能落下。”
周定义深以为然。他端起酒杯,朝段郎一敬:“王爷,这杯酒,敬咱们五家。也敬这满院的灯。愿大理世世代代,都有这样的灯。”
段郎接了他的酒,一饮而尽。曹雪琴在旁看着,忽然说:“王爷,我有个主意。等这四家的酒席散了,我再扎九十九盏灯,挂满后山。从同心树一直挂到葡萄架下。以后每年的今天,咱们都挂灯。挂九十九盏,加上太子殿下这盏,正好一百。百灯照家,家业长青。”
段郎道:“九十九盏灯,你一个人扎,太累了。”
曹雪琴道:“不累。我让莲若和段荥帮我。再叫上几个会扎灯的工匠。三天就能好。以后每年添一盏,数到一百,就不再添了。灯不在多,在乎长明。”
段郎笑了。他拍板定了这个规矩。从此之后,每年二月初二,别院后山都会点起百盏灯。灯从同心树一路亮到葡萄架下。大理的人都说,段家的灯,是大理最亮的星。
这一晚,别院的灯亮到极晚。四家的人走了之后,段郎抱着太子段烨在院里踱步。那孩子已经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匀。
刀白凤走在他身边,轻声说:“你今晚高兴坏了吧?抱着太子不撒手。”
段郎道:“我抱的是大理的明天。哪能撒手。”
刀白凤笑了,说:“明天有明天的抱法。你先去睡觉。明天还得上山看同心树呢。”
段郎把孩子交给奶娘,和刀白凤回了房。月亮照在葡萄架上,那枚小铜钟轻轻响了一下,像在说:天黑了,灯亮了,家还在。风从苍山来,穿过正堂外的青冈树苗,树苗轻轻地摇。那摇动极轻,却像在回应满院的灯火。大理的春天,正一点一点地把根扎进土里,扎进人心里,扎进这个太平盛世的每一个好日子里。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段王爷的江湖》之第8卷《墙里墙外》第十六章 墙里墙外原一色,江湖何必问前身(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