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王爷的江湖》之第8卷《墙里墙外》
第八章 一夜孤城听画角,半生戎马付瑶琴(3)
莲若抱着卷宗蹲在段郎脚边,忽然仰起脸问:“王爷,荆安什么时候来?”
段郎低头看了他一眼:“你找荆安做什么?”
“学别离钩。”莲若把卷宗往怀里拢了拢,眼睛亮得像是刚从溶洞里带出来的夜明珠还没还回去,“梦初师父说,莲若寺建成之后需要护寺的武僧。我问师父能不能学武功,师父说他不练武功,让我自己想办法。我想了一晚上——荆安的别离钩最厉害,我要跟他学。”
段郎忍不住笑了。这孩子刚从溶洞里出来没几天,已经在规划莲若寺的未来了。他在莲若面前蹲下来,语气放得很认真:“学别离钩之前,得先把马步扎稳——这是常香玉的规矩,所有学别离钩的人都要过这一关。”
莲若用力点头,转身跑到一棵老松树下,对着树干就开始扎马步。他的马步扎得歪歪扭扭,膝盖太弯,腰太塌,重心全压在左脚上,右脚虚得像随时会被风吹走。常香玉正好带着荆安从湖边练钩回来,看到这一幕,脚步顿了一下。她走到莲若身后,别离钩的钩柄在他后腰上轻轻一拍。
“腰挺直。别离钩的起手式是从腰胯发力,腰塌了,钩就散了。”
莲若被拍得一激灵,赶紧把腰挺直。他回头看了常香玉一眼,眼中既有敬畏也有兴奋:“常姑姑,我想学别离钩。”
常香玉没有立刻回答。她绕着莲若走了一圈,目光从他塌了一半的马步扫到他憋得通红的脸,最后停在他那双亮得不正常的眼睛上。这双眼睛她见过——在洗马潭边,荆安第一次求她教别离钩的时候,也是这种眼神。不是贪多求快,是想要抓住什么东西不放手的倔。她将别离钩挂在腰间,淡淡说了句:“马步先扎一个月。一个月后我来检查,过关了就教你第一式。”
莲若高兴得差点摔倒,连滚带爬地跑去找梦初大师禀报。梦初正在给新种的桂花树浇水,听到莲若的话,手里的水瓢停在半空中,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阿弥陀佛,贫僧早料到会有这一天。你昨晚翻来覆去睡不着,嘴里念的‘钩尖转腕’,贫僧听得一清二楚。”
莲若脸红了,挠了挠头说:“师父,弟子以后白天练钩,晚上抄经,不耽误寺里的功课。”
梦初将水瓢放进桶里,转过身看着这个最小的弟子,伸手摸了摸莲若的光头,说了句让旁边的段郎都为之动容的话:“你学别离钩,不是为了护寺——是为了护人。莲若寺护的是经卷,你护的是莲若寺。经卷在寺在,钩在人在。去吧。”
荆安站在常香玉身后,看着莲若一脸兴奋地跑回来重新扎马步。他的马步还是歪的,腰还是塌的,但眼神比刚才更亮了。荆安走到莲若面前,将自己腕上那枚系着红绳的小铜铃解下来,蹲下身系在莲若的手腕上。铜铃极小,系在手腕上比系在腰间更合适——莲若还小,腰上挂不住东西。
“这是我师父送我的。我送给你。”荆安的声音很轻,但很稳,“等你学会了第一式,我再送你一枚绿松石。绿松石是苍山冷杉林里捡的,带在身上能保佑平安。”
莲若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铜铃,摇了摇,铜铃发出极轻极细的叮当声。他抬起头看着荆安,眼中有一层极淡的水光,却强撑着没有让泪水落下来。“师兄。”他认认真真叫了一声。
荆安笑了。他拍了拍莲若的肩膀,站起身对常香玉说:“师父,莲若的马步比我当年扎得好吗?”
“你的马步比他还烂。”常香玉的语气依旧是惯常的冷峻,但嘴角微微弯了一弯,“不过你有一点比他强——你肯吃苦。他比你机灵,但机灵的人往往不肯下笨功夫。别离钩的前三式全是笨功夫,没有捷径。”
莲若在旁边听见,大声说:“常姑姑,我肯下笨功夫!”
常香玉低头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这孩子让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般什么都想学,也是这般憋着一股劲不肯服输。她收回目光,转身朝寺院的工地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淡淡说了句:“那就好好练。别离钩不是光靠练的,还得靠悟。你什么时候悟到‘别离’二字的真意,什么时候出师。”
段郎从莲若寺的工地回到王府,在书房里坐了片刻,忽然对刀白凤说了句:“我想去后山看看段艺。”
刀白凤正在给段炼缝一件小褂子,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段艺今天在后山练刀。段苼说他已经练了一整天,中间只歇了一炷香的工夫——这孩子练起功来比你还拼命。”
“随我。”段郎站起身,从衣架上取下一件外袍披上。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对刀白凤说,“不过他比我会做人。我只知道练剑,他知道给荆安送刀、给莲若送铜铃、给小雪送绿松石。我这个儿子,虽然流落江湖多年,却比我在王府长大的那几个更懂人情世故。”
刀白凤将针线放下,看着段郎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她低下头继续缝那件小褂子,针脚细密而规整,每一针都缝得不急不躁。
后山的练武场上,段艺正独自一人练刀。他的刀法是从铁鹰养父那里学来的,招招狠辣,刀刃破空时带着一种低沉的呜咽声,像是风穿过峡谷时撞在石壁上发出的闷响。段郎站在练武场边的松树下,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段艺练完一整套刀法,收刀入鞘,转过身来才看到段郎。他愣了一下,抱拳行礼:“父王。”
“你的刀法,和段苼不一样。”段郎走到他面前,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在手中掂了掂分量,“段苼的刀法是从战场上磨出来的,大开大合,适合冲锋陷阵。你的刀法是从暗处练出来的,每一招都藏着后手,适合单打独斗。但你们两个有一个共同的毛病——收刀太急。”
段艺低下头看着自己握刀的手。那截玄铁手指在夕阳下泛着暗沉沉的青光,与刀柄上的铁砂纹路几乎融为一体。
段郎用枯枝在段艺的刀背上轻轻一点:“收刀之前要先定刀——刀刃稳住,呼吸沉下去,然后才收。当年蓝儿刚学剑的时候收剑太急,我教了他三年才改过来。后来萸儿也犯同样的毛病,我在冷杉树下教了她一个下午。”
“三妹的剑法很好。”段艺忽然说,“她比我先学会第三招。”
段郎笑了笑。他听段萸说过,在铁山被救出来之后,段艺陪她练过几次剑。两个人都是从小被人收养的孩子,都有一身从江湖上摸爬滚打来的功夫,也都有一个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过去。他们在练武场上打得不可开交,打完了一起坐在冷杉树下喝白苏珍泡的茶,谁也不说话,但谁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你们兄妹俩,倒是比一母孪生的弟弟段蓝还投缘。”段郎将枯枝扔进旁边的草丛里。
段艺道:“如今蓝弟已经是大理国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镇南王,他需要考虑的事情太多,我不想用亲情去打扰他。”
段郎点了点头,眼中露出赞许之色:“难得你有这样的认知。咱们大理段氏,一生下来就注定了家国情怀的使命。家人之间,不仅仅是亲人关系,还是领导与被领导的关系。因此,除了长幼有序这条之外,还得有尊卑有别。在任何场合下,都必须维护镇南王的尊严,因为这是朝廷的尊严。”
段艺抱拳道:“谢谢父王教导。儿臣一定做到谦虚谨慎,绝不僭越。”
段郎在段艺肩上拍了拍:“父王老了,镇南王府就靠你们这一代了。段萸过两天要去南海探望生母,你送送她——她可是陪伴你生母最长时间的孩子。”
段艺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点了点头,重新拔出刀,按照段郎说的方法重新练了一遍收刀式。刀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定住,然后缓缓收回。收刀的那一刻,他感到刀柄上的玄铁与自己那截断指轻轻相触,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嗡鸣。那嗡鸣不是金属碰撞的声音,而是某种更深沉的共鸣——像是同一座铁山、同一种玄铁、同一个熔炉里炼出来的两样东西,在分别多年之后终于找到了彼此。
傍晚,段郎带着段艺回到王府。白苏珍已经备好了晚饭,常香玉带着荆安和莲若也回来了——莲若在松树下扎了一个时辰的马步,两条腿抖得像筛糠,走路的时候膝盖都弯不了。常香玉让他明天继续,他说好,然后扶着墙一步步挪到饭厅,坐在荆安旁边,用颤抖的手夹了一块红烧肉。红烧肉滑掉了两次,第三次终于夹起来,他塞进嘴里嚼了半天,含糊不清地说了句“好吃”。荆安在旁边笑得差点喷饭,被常香玉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段蓝和段苼也赶回来了。兄弟俩刚从西城钱庄回来——上次铁鹰内应从金库暗渠摸进来的案子虽然破了,但金库的防务需要重新规划。段蓝打算在金库外围加一道暗哨,段苼建议把暗哨的位置选在假山后面,既能监视暗渠出口,又不容易被发现。
两个人商量了一路,到饭厅门口还没停。
晶儿抱着段炼站在廊下等他们,段炼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抓段苼腰间的佩刀。段苼退后一步,说小祖宗别抓这个,上次你抓掉了我的刀穗,害我被父王罚抄《疑心诀》十遍。
段炼听不懂,继续伸手去抓,晶儿笑着将他的手轻轻握住,说了句“等你长大了再抓”。段炼不依,嘴里发出“啊啊”的叫声,逗得满桌人大笑。
段郎坐在上首,看着满桌的人,忽然觉得这一幕比任何棋局都更值得珍藏。他端起酒杯,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这杯酒,敬莲若寺——也敬那些从溶洞里走出来的孩子们。他们守了档案数百年,现在轮到我们守他们了。”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
宴席散后,段郎走到后院,发现莲若正蹲在冷杉树下,仰头看着青奴。青奴歪着脑袋与他对视,黑豆似的眼睛里映着月光。莲若忽然开口问青奴:“外面有太阳,那月亮是太阳的妹妹吗?”
青奴没有回答,只是用喙轻轻啄了啄他的手指。
他又问:“青奴,你见过大理之外的地方吗?”
青奴叫了一声,像是在说——见过,见过很多很多。
段郎没有走过去打扰。他只是站在回廊下,看着月光洒在冷杉树上,洒在金线莲的淡紫色花瓣上,洒在那个从溶洞里走出来的小和尚光溜溜的头顶上。远处莲若寺的方向隐约传来锤声——工匠们在连夜赶工。这座寺院是莲花生的孩子们用数百年黑暗换来的,每一砖每一瓦都值得被认真对待。
次日,段郎将梦初大师的法牒交给了天龙寺方丈。方丈接过法牒,双手合十,说了句“阿弥陀佛,贫僧即刻安排”。数日之后,天龙寺选派的一位中年僧人便带着两个小沙弥到了莲花生溶洞,接替梦初大师继续守护档案。
梦初大师将法牒交还的那一刻,站在溶洞口,望着苍山上的积雪看了很久。没有人知道他在看什么。也许是在看这辈子最后一次太阳,也许只是在看。莲若站在他身后,手里还攥着那枚荆安送的铜铃。
段郎在王府书房里召见了陈雨辰和段蓝,摊开大理疆域图,将第三类档案的处置方案逐一敲定。段蓝综合协调,陈雨辰负责核查罪证,段苼带锦衣卫暗中布控,防止名单上的人闻风潜逃。段艺则护送段萸去南海。
段蓝道:“父王,关于艺哥哥,我已经和皇兄私下沟通好,朝廷即将下旨,拟封宁王。择日修建宁王府。”
段郎点了点头:“很好,这些事情你们看着办。一切从大理国出发,兄弟齐心,其利断金。我们长老会的这批人,都不会干扰你们工作的,只要你们全心全力维护大理人民的根本利益。”
段蓝又道:“这次行动,不让艺王兄参与锦衣卫的案子,可否事先征求他本人的意见?”
段郎笑了笑:“具体安排,你负责。”
段蓝找到段艺征求意见时,段艺正从练武场回来,满头是汗。他听完段蓝的话,沉默了片刻,忽然抱拳道:“蓝弟,我在江湖上被人骂了多年,不在乎多几句闲话。但铁鹰的残余一日不除,大理就一日不安。我做过铁鹰的人,知道他们的手段——他们不会束手就擒的。如果要抓,必须快。”
段蓝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王兄小心些。”
段艺抱拳领命,转身出门。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说了句:“蓝弟放心。我不会再走错路了。”
段蓝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忽然想起段郎说过的话——“段艺流落江湖多年,比我在王府长大的那几个更懂人情世故。”他刚才主动请缨,不是为了争功,不是为了证明自己,而是因为他真的了解铁鹰,真的想帮大理拔掉这根钉子。这份心思,段蓝懂。
段郎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段蓝身后,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月洞门外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段蓝回过头,对段郎说:“父王,艺哥哥他——”
“他都跟你说了?”段郎问。
“说了。他要参与锦衣卫的案子。”
段郎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走到冷杉树下,仰头看着树冠。冷杉树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月光,青奴正蹲在枝头梳理羽毛,偶尔低头看一眼树下那几株开得正盛的金线莲。远处莲若寺的工地上,锤声已经停了——工匠们收工歇息,只有梦初大师那盏油灯还亮着,透过新装的窗纸映出一点微弱的光。
白苏珍从回廊上走过来,手里依旧端着两杯热茶。一杯递给段郎,一杯自己端着。两人并肩站在冷杉树下,谁都没有说话。过了很久,白苏珍翻开备忘录,借着月光看了一眼今天记的最后一句话——“今日晴。莲若学会了扎马步。段艺的收刀式沉稳了半分。青奴在冷杉树上叫了三声。一切都还在。”
段郎看了一眼那行字,忽然说:“你以前写‘一切都是该有的样子’,今天写‘一切都还在’。为什么改了?”
白苏珍合上备忘录,望着远处莲若寺那一点微弱的灯火,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该有的样子’是我希望的。‘还在’是我看到的。王爷,我最近越来越觉得——能‘还在’,就已经很不容易了。莲若还在扎马步,段艺还在练刀,莲若寺还在建,青奴还在叫。这些事看起来和昨天、前天、大前天没什么两样。但每一天都可能是最后一天。所以我把每一天都记下来。”
段郎没有说话。他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苍山雪芽,微苦回甘。他忽然想起高夫人在寒山寺大殿里对他说的话——“该你了。”这三个字的分量,他现在才真正掂量出来。不是落在棋盘上的那一手,是落在日子里的一手。把每一天都当成最后一天来过,把每一件小事都当成最后一手来落——这就是“该你了”的全部意思。
远处苍山上,崇圣寺的钟声刚刚敲过。钟声穿过洱海的风,穿过王府后院的冷杉树,穿过莲若寺新砌的院墙和刚种的桂花树苗,落在每一个正在修行的人心里。那钟声不急不缓,一下,两下,三下——像心跳,也像呼吸。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段王爷的江湖》之第8卷《墙里墙外》第八章 一夜孤城听画角,半生戎马付瑶琴(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