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大 中 小
关灯 护眼
乡村小说 > 大唐:开局退位,把李二整不会了 > 第750章 下雨

第750章 下雨

    宋二郎低着头,没答。

    薛万均也没再问,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冲守夜的那几个突厥兵吼了一嗓子,让他们把宋二郎的名字记下来。

    三月十五,卯时,雀鼠谷。

    崖边上跪着五个人,都是昨夜抓着的,衣裳破破烂烂,脚上穿着草鞋,一个个脸上又是血又是灰。

    还有三个死在昨夜的乱里,两个掉下崖的,捞不着了。

    一个突厥兵,胳膊上挨了一刀,孙思邈天没亮就给缝上了,这会儿吊着胳膊站在颉利身后,一脸的不服气。

    李渊坐在一辆粮车车辕上,腿搭着,脚底下就是那辆烧了半车的车。

    “谁领的头。”

    跪在最边上那个抬起头,三十来岁,一脸的络腮胡子,胡子让火燎了半边。

    “俺。”

    “谁出的钱。”

    络腮胡子咬着牙不说。

    颉利从后头走上来,一脚踹在他后心上,把他踹得往前一扑,脸磕在石头上,磕出了血。

    “说!”

    “宋、宋老爷!”

    “汾州城里的宋老爷,一人二十贯,说是接他两个儿子回家!”

    “接回去以后呢。”

    “说是送去河北,他家在河北有亲戚。”

    李渊嗯了一声,看了看那五个人脚上的草鞋。

    “你们是哪儿的。”

    “绵山里的。”

    “绵山里干啥的。”

    “打猎的,砍柴的。”

    “在册吗。”

    络腮胡子不吭声了。

    另外四个人也不吭声了。

    裴行俭在旁边低声说:“陛下,这些山里的,多半是逃户,交不起租,才上的山。”

    李渊扭头看着那个络腮胡子。

    “为啥上的山。”

    络腮胡子抬起头,那半边燎了的胡子一翘一翘的。

    “交不起租!”

    “交谁的租。”

    “宋家的!郭家的!田家的!”

    络腮胡子的嗓门一下子高了,高得在谷里撞出了回声。

    “俺爹那一辈,地投到宋家名下,说是替俺们交租!”

    “交着交着,地成了宋家的,租还是俺们交!”

    “交不起,就上山!上了山,就不在册!不在册,他宋老爷拿二十贯就能使唤俺们!”

    谷里静了一下,只剩下底下的河水哗哗地响。

    推车那一片人,都站在车边上看着,宋二郎站在最前头,脸上还带着昨夜的烟灰。

    李渊坐在车辕上,看着那个络腮胡子,看了一会儿。

    “你说得对。”

    络腮胡子愣住了。

    “可你拿着刀,冲的是朕的粮车。”

    “不在册,就不是唐人,这是朕在太原定的规矩。”

    “朕的规矩,到了雀鼠谷,也是这个规矩。”

    李渊冲薛万均抬了抬下巴。

    推车那一片人里头,郭大郎站在宋四郎边上,拿胳膊肘碰了碰他。

    “别看。”

    宋四郎没听,眼睛瞪得溜圆,盯着崖边上那五个人,嘴唇一直在抖。

    郭大郎叹了口气,伸手把他的脑袋往自己这边一扳,扳过来按在自己肩膀上。

    宋四郎的脸埋在郭大郎那件磨破了的细葛布衫子上,肩膀一耸一耸的,一声也没出。

    孙思邈背着药箱,转过身,往谷口那边走了。

    薛礼站在薛万均身后,手按着刀柄,按得指节都白了。

    五个人,一刀一个,推下崖去。

    崖底下的水打了五个旋,旋完了,还是那么白花花,哗哗地往南流。

    薛礼跟在薛万均身后往回走,走了一段,憋不住了。

    “师父。”

    “嗯。”

    “那个络腮胡子,说的是实话。”

    薛万均脚底下没停。

    “实话也得死。”

    薛礼跟在后头,又走了几步,没再问了。

    宋德运在灵石县城南门外的驿店里,坐了一夜。

    店是临街的,二楼窗户正对着北边的山,山那边就是雀鼠谷。

    宋德运要了一壶茶,茶凉了换,换了又凉,一夜换了四壶,一口没喝。

    四匹马拴在店门口,马鞍子上的肚带是他亲手勒的,勒完了又去摸了三回。

    二更天,北边山那头亮了一下。

    宋德运扑到窗户跟前,扒着窗框往外看,看见山那头的天边红了一小块,红了一会儿,又暗下去了。

    “成了。”

    宋德运嘴里念叨了一句,把钱袋子往桌子上一放,又拿起来,又放下。

    三更天,没人来。

    四更天,还是没人来。

    天亮了,店门口来了一队人,骑着马,马上的人一个个披着皮袍子,辫子搭在肩膀上。

    宋德运在二楼窗户里头看见了,手里的茶碗掉在地上,摔成了四瓣。

    晌午,人押进了谷。

    薛万均派在谷口的那一队突厥兵,在驿店里把他堵住的时候,堵住的时候,他正坐在店堂里喝茶,桌子上摆着一只钱袋子,门外拴着四匹马,马上都备着鞍子。

    押进谷里的时候,宋德运的帽子掉了,头发散着,一路走一路喊。

    “太上皇!老朽冤枉!老朽是来送绢的!送绢赎儿子的!”

    “绢呢??”

    押他的突厥兵往他背后一指,指着那四匹空鞍子的马。

    宋德运不喊了。

    押到李渊跟前,宋德运扑通跪下了,头磕在石头上,磕得咚咚响。

    “太上皇,老朽糊涂!老朽一时糊涂!老朽就这两个儿子……”

    “你那两个儿子,”李渊说,“昨夜喊贼的,就是你家老二。”

    宋德运的头抬起来了。

    宋二郎站在车边上,两只手垂着,脸上的烟灰还没洗,看着他爹。

    宋德运看着他儿子,看了好一会儿,嘴唇抖着,抖出一句话来。

    “你喊的??”

    宋二郎没吭声。

    “你喊的!”

    宋德运从地上爬起来,要往那边扑,让突厥兵一把按住了,按着跪回去,还在挣,挣得脖子上的筋都鼓出来了。

    “老子花了一百六十贯!老子是来救你的!你喊贼?你喊你爹是贼!”

    宋二郎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爹。”

    “我在册上。”

    宋德运不挣了,跪在那儿,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宋二郎的声音不大,谷里的水声那么响,可这一句,谷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我跑了,我就不在册了。”

    “我不在册,咱家那十几户,就全是假的了。”

    “全是假的,爹,咱家就是第二个太原王家。”

    宋德运看着他儿子,看了半天,一屁股坐在地上了,坐在那辆烧了一半的粮车底下,粟米的焦糊味熏得人眼睛疼。

    李渊从车辕上下来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宋德运。”

    宋德运没应。

    “你在册,朕不杀你。”

    宋德运慢慢抬起头来。

    “你家老二那辆车,还缺一个推的。”

    李渊往宋二郎那辆车上一指。

    “你跟你儿子,一辆车,推到龙门。”

    宋德运的脸一下子就白了,比方才跪着磕头的时候还白。

    “还有。”

    李渊转过身,往自己的车那边走,走了两步,头也没回。

    “宋家往后赎人,一个人,一百匹绢。”

    “烧了的那半车粟米,宋家赔。”

    “颉利那个挨刀的,宋家赔二十匹。”

    颉利在后头一拍大腿:“三十匹!”

    “二十五。”

    “成交!”

    那天后晌,车队出了雀鼠谷。

    走在最前头的是宋家那辆车,宋二郎在前头拉,宋德运和宋四郎在后头推。

    宋德运五十多岁的人,推了不到五里地,就推不动了,喘得跟拉风箱一样,每走十步就得停下来歇一口气。

    宋二郎在前头拉着车杠,一步都没停,也没回头。

    宋四郎在后头推着,一边推,一边偷偷看他爹,又偷偷看他哥,谁都不敢看久了。

    天黑扎营,宋德运一屁股坐在车底下,靠着车轱辘,两条腿直直地伸着,跟两根木头桩子一样。

    宋二郎从车上解下水囊,自己喝了一口,拔出嘴,也没看他爹,把水囊往他爹手边一搁,转身钻到车那头去了。

    宋德运看着那只水囊,看了半天,拿起来,喝了一口。

    那天夜里,裴行俭拿着一本新簿子,找到宋二郎那辆车跟前。

    “宋二郎。”

    宋二郎从车底下钻出来了。

    “陛下有话。”

    裴行俭把簿子翻开,念。

    “昨夜喊贼,护车有功。”

    “自明日起,宋二郎管十辆车,前后十辆,推车的三十口,归他点卯。”

    宋二郎站在那儿,愣了半天:“管……管十辆?”

    “十辆。”裴行俭说,“你爹那辆,也在这十辆里头。”

    车底下那头,宋德运本来已经躺下了,这一句听见了,身子动了一下,没翻过来。

    宋二郎接过那本簿子,捧在手里,站了很久,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裴行俭转身走了,走回李渊车边上,李渊正在车里啃冷胡饼。

    “陛下,给了。”

    “嗯。”

    “他爹那边,脸都青了。”

    李渊把胡饼咽下去了:“青就青吧,往后他宋家,是爹听儿子的。”

    三月十五,太原府衙。

    崔延年脑袋上的布换成了孙思邈留下的药膏,药膏是黑的,抹在额头上,跟贴了一块膏药似的,远远看过去,像二郎神多长了一只眼。

    石头头一回见的时候,笑得直不起腰,笑完了挨了崔延年一记白眼,到现在还憋着。

    屋里堆着一地的簿子。

    那是晋阳四个城门,加上城外三处驿站,今年正月到二月过所簿,武士彠从各处调来的,一共二十七本,摞起来比桌子还高。

    崔延年从初十翻到今日,翻了五天,翻完了十九本。

    白天点丁,夜里翻簿子,二十七本簿子,有的字写得跟狗爬似的,有的让耗子啃掉了半边,翻得崔延年两只眼睛通红。

    王家剩下的十六个门,这几日一门一门都点过了,点得比谁都快,崔延年问一句,那边答十句,生怕答少了。

    十六个门点完了,崔延年又回了老宅,把分拣以后留下那一房重点一遍,开门的是那个撕谱的老太太。

    老太太拄着拐棍,站在门里头,看了他半天,看到他额头上那块黑药膏。

    “你就是那个挨了石头的御史。”

    “是。”

    “头还疼不疼。”

    崔延年愣了一下:“不疼了。”

    老太太嗯了一声,往边上让了让,把门让开了。

    “进来点吧,一口不少。”

    “御史,您这么翻,得翻到啥时候。”

    石头蹲在门口,嘴里叼着一根草棍。

    “翻到翻着为止。”

    “那贩绢的要是没走城门呢??”

    “他在王家老宅住了三天。”崔延年说,“要进晋阳城,就得过城门,过城门,就得验过所。”

    “验过所,就得登簿子。”

    石头吐掉草棍:“那要是守门的没登呢?”

    崔延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就翻完这二十七本,再去问守门的。”

    石头缩了缩脖子,不问了。

    第二十一本,是南门的,正月十一到正月二十九。

    崔延年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正月十九那一页,手指头停住了。

    那一行写着:长安县延寿坊人,冯七,年三十二,白色,无须,左手小指少一节。

    贩绢四十匹,入晋阳。

    保人,门下省令史,张敬。

    崔延年把这一行看了三遍,拿笔抄下来了,抄完了,又看了一遍。

    “石头。”

    “在。”

    “去请武使君。”

    武士彠来得很快,一进门就凑过来看,看到冯七那两个字,眼睛一亮。

    “就是他!左手小指少一节!”

    崔延年没说话,拿手指头在保人那一栏上点了点。

    武士彠顺着他的手指头往下看。

    门下省令史,张敬。

    武士彠嘴里念了一遍,念完了,脸上那点高兴一下子没了。

    “门下省……”

    崔延年看着他。

    武士彠的声音低下去了,低得石头在门口都没听清。

    “门下省,原来那是王侍中的衙门。”

    屋里一下子静了。

    王侍中,王珪,太原王氏。

    崔延年坐在那一地的簿子中间,手里捏着那支笔,笔尖上的墨,一滴,落在了张敬两个字上。

    “这雨,下几天?”

    李渊扒着车帘子往外看,雨丝细得跟头发似的,落在脸上不疼,一会儿就把衣裳洇透了。

    裴行俭骑在马上,雨水顺着斗笠的边沿往下淌,淌成一条线。

    “陛下,回不了。”

    “朕问你下几天。”

    “河东这一带,三月里的雨,下起来就是三五日。”裴行俭说,“老天爷的事,臣答不上来。”

    “那你就说下三五日。”

    三月十六,午时,霍邑地界。

    出了雀鼠谷,两边的山退开了,地面平了,道也宽了,可道上的土也软了。

    头一天还是细雨,落在土道上,土面子颜色变深,看着没什么。

    到了午时,道就化开了。

    两千辆粮车,前头那几百辆压出来的车辙,后头的车再压上去,压成一道一道的泥沟,泥沟里积着水,水底下是稀泥,车轮一陷就是半个轮子。

    推车的人从早上推到午时,走了不到十里地。

    “一二!起!”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