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安宫蹭了那顿羊肉,长孙冲回到家,睡了这一年来头一个踏实觉。
一觉到天大亮。他躺在自家这张软乎乎的床上,盖着熟悉的锦被,半晌没起。
在外头那些个臭虫客栈、硬板通铺上熬过的夜,这会儿想起来,竟跟做了场噩梦似的。
歇了这一日,第二天一早,换上身干净衣裳,出了门。
只是去得太早。
弘文馆的门刚开,里头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晨光从窗棂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那一排排堆着书卷的桌案上,浮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飘。
长孙冲背着手,在馆里慢慢踱,这地方变化不大。
东头那张桌子,是他从前的座位,案角还留着他当年用小刀刻下的一道印子。
西边靠墙那摞书,还是老样子摆着,多半也没人动过。
唯一的区别,就是角落里,多了不少卷轴和书卷。
他在自己那张旧桌前站了会儿,伸手摸了摸那道刻痕,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一年前从这儿出去的,是个心比天高、要去闯荡四方的贵公子,一年后回到这儿的,是个认了平庸、瘦得脱了相的落魄人。
在馆里又转了两圈,那边墙角,程处默在那睡觉打过呼噜,当初弘文馆刚弄起来,大家都在忙,只有程处默,呼噜声大得能掀房顶。
这边窗下,是房遗爱藏点心的暗格,那小子嘴馋,没点吃的坚持不下去。
还有他自己,当年没少在这儿跟人开盘口、押程处默和秦怀玉哪个先把对方摔趴下。
那时候的日子,混是混了点,可热闹,也快活。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天高地厚,只当自己往后定能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来。
桌还是那张桌,人却不是那个人了。
他在馆里待着,听着窗外渐起的市声,竟有些恍惚。
出去这一趟,跟做了一场大梦似的。
梦里他成了顶天立地的大英雄,醒了,发现自己还是那个连戈壁都过不去的纨绔。
可奇怪的是,他心里头并不怎么难受。认了,反倒踏实。
正出神,门口传来脚步声,有人进来了。
来的是李泰。
这位皇子还是那副圆滚滚的身板,迈着方步进来,一抬眼,瞧见自己馆里站着个瘦巴巴、灰扑扑的陌生人,眉头立时就皱了起来。
“哪儿来的?”李泰把脸一板,端起魏王的架子,“这是弘文馆,闲杂人等,出去出去。”
他只当是哪个走错地方的下人,抬手就要赶。
长孙冲也不恼,乐呵呵地转过身。
“哟呵,才一年不见,你就不认得你表哥了?”
李泰赶人的手,僵在了半空。
这声音,这口气,这一声表哥。
他眯起眼,凑近了,对着那张又黑又瘦的脸细细辨认,从那双眼睛里,他总算抠出了几分熟悉的影子来。
“长,长孙冲?!”李泰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你不是去西域了么?怎么,怎么成这副鬼样子了!”
“一言难尽。”长孙冲摊摊手。
李泰围着他转了一圈,上上下下打量,啧啧称奇,活像在看一件稀罕物件。
“我的天,你这是去西域,还是去阎王殿走了一遭?瘦成这样,你爹认得出你不?”
长孙冲也不恼,跟着笑了两声:“认了半天才认出来,说出来你不信,我阿娘都没认出我来。”
“哈哈哈哈!”李泰乐不可支,一拍大腿,“我就说嘛!当初你在城楼上放那通话,什么走到丝路尽头,什么混不出人样不回家,我那会儿就跟人打赌,赌你撑不过半年。”
长孙冲一脸诧异:“你还拿这事打赌?”
“跟柴家兄弟赌的,输了,你这回来都一年多了。”李泰理直气壮,半点不带臊的,“早知道你回来得这么惨,我该赌一年的。”
长孙冲被他噎得直翻白眼。
“你少得意,我瞧你这一年也没瘦下来,倒是又圆了一圈。再这么吃下去,回头大安宫那门,你怕是要侧着身子才挤得进去。”
“放屁。”李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皇爷爷都说了,这叫心宽体胖,是有福之相。哪像你,瘦得跟根麻秆似的,一阵风就能把你刮回西域去。”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让谁,可那话里话外,分明又透着久别重逢的亲热。
半晌,李泰停了下来,伸手拍了拍长孙冲的肩膀:“最开始你写信回来,说杀人了那次,真的假的?”
“真的。”长孙冲点头,伸手比划了一下:“当初我还学着薛教头的样,云淡风轻的说了句侯君集,就这?”
“哈哈哈哈……”李泰又拍了拍他肩膀:“活着回来就好,哪天咱上醉仙楼?本王请客。”
“也别哪天了,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今天我有空。”长孙冲也不见外:“那烧鸡,啧啧,馋死了。”
“瞧你这点出息……”
两人正说着,门口又进来一人。
是李承乾。
太子自己来的,身后没跟着多少人,他这人就这样,不爱前呼后拥那一套。
这一年没见,李承乾抽条长高了些,眉眼间也比从前沉稳了。到底是太子,举手投足,自有一股旁的皇子学不来的气度。
进了门,瞧见李泰跟一个瘦子凑在一处说得热闹,先是一愣。
李泰一见大哥来了,立马拿这桩新鲜事去邀功,伸手一指长孙冲,咧着嘴道。
“大哥,长孙冲这小子命真大,这都没死,还活着回来了。”
李承乾的目光,落到了那张瘦脸上。
他比李泰多看了几息,从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小人儿,如今瘦成这般模样,他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这表弟,本该是他妹妹的夫婿,那门亲事被皇爷爷否了,这小子才出的远门。
说起来,长孙冲这一年的颠沛,多少跟那桩黄了的婚事脱不开干系。
长孙冲对上他的目光,规规矩矩拱了拱手。
“殿下。”
李承乾没让他多礼,挥了挥手,抬手指了指头顶那一层楼。
“上楼喝杯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