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钧朝,泰安二十年秋。
这一年京都的秋天好像比平时来的都要晚一些。
往年的这个时候,树叶都已经枯黄,今年却迟迟不肯认命一般。
此时在京都白陌陌的庄园里,楚晚薇正坐在白陌陌常常坐着的那架秋千上。
整个人惬意的很。
在遇到白陌陌之前,她从没想过,自己居然会是那样一个离经叛道的人。
想必要是没有遇见白陌陌,她的人生也不过都是既定好的一条线。
乖乖嫁给哪家的世家公子,运气好的能和哥哥们一样,嫁的是个不纳妾的良人。
可是运气不好的话,就会是天天跟一堆妾室通房斗智斗勇。
去争夺丈夫的恩宠。
哪里会过上现在这种自由惬意的生活。
她啊,现在回忆起那时的自己,都觉得陌生得可怕。
这么多年来,她一直跟随着白陌陌的脚步,行走在女学的第一线。
她的眼界早已不是井底之蛙般窄小。
她已经见识过最广阔的天空。
见识过了女子也能在朝堂上指点江山、也能在商海里翻云覆雨。
她多么庆幸当时自己的坚持,没有把自己困死在那方寸之地的后宅里。
其实,早在她十九岁还迟迟没定下亲事的时候。
家里人就开始为她愁白了头发。
不是宁安国公府的嫡出大小姐没人要。
而是那时候由白陌陌开办的女子书院刚刚兴起,她又整日泡在里面。
那时候的女学可不是如今这般的女学,周遭全都是反对的负面声音。
而混在里面的楚晚薇自然就不受待见了。
她一开始只是出于好奇,后来,便彻底陷了进去。
“女子读书,不是为了取悦男人,而是为了明理,为了看清这个世界,为了知道自己究竟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这是白陌陌在讲堂上说的话,犹如一道惊雷,劈开了楚晚薇脑子里的枷锁。
后来,白陌陌开办了女子医学院,推行了女子科举。
楚晚薇成了白陌陌的左膀右臂。
她跟在白陌陌身边,帮她算账,帮她管人。
在她忙得连轴转的时候,帮她把女学打理得井井有条。
眼看着周围的姐妹们一个个都嫁了人,成了家,甚至有的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楚晚薇却一点都不急。
她不仅拒绝了家里给她相看的所有人家,甚至连太后想要给她赐婚的提议,都被她婉言谢绝了。
“我不嫁人。”
在一个月明星稀的晚上,楚晚薇对着一脸愁容的母亲和大哥还有大嫂,说出了一番惊世骇俗的话:
“我手里有女学的工作,有自己的商铺,我不缺钱花,也不缺人伺候。我为什么非要找个男人,去伺候他,去给他生儿育女,还要忍受他纳妾?我一个人,过得不知道有多快活。”
赵玉琴被她气得直抹眼泪,楚承越也觉得妹妹是被白陌陌给带坏了。
只有林慕瑶有些羡慕地看着小妹,她也想去,可惜~~
楚晚薇铁了心,家里人不同意,她就求到了白陌陌跟前。
“陌陌,我想过继一个孩子,或者......或者和陌陌你一样,找个顺眼的自己生一个。”
白陌陌是没想到楚晚薇会有这样的觉悟,那她必须支持。
于是她亲自去了宁安国公府,问府里要了楚晚薇。
表示,以后楚晚薇归她管了。
就算以后后悔了,想嫁人了,她也能找个好的,风风光光给她嫁了。
自此,楚晚薇就真真正正地跟在白陌陌身边,见证了铅华女子学院一路走来的全部历程。
白陌陌在京都的书院站稳脚跟后,就开始稳步向外发展。
而第一块硬骨头,就是江州。
本来白陌陌想要自己前往的,可是那时候的京都根本离不开人。
于是楚晚薇亲自请命前往江州,担任还没有影的,江州女学的总院长。
这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任务。
江州啊~~那可是大夏朝除了京城之外,最富庶、但也最重规矩的地方。
那里的世家大族盘根错节,女子被要求“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要在那里推行女子教育,难如登天。
可楚晚薇偏偏就要去。
那一年,她带着十几个从京城医学院和女学毕业的年轻姑娘。
带上白陌陌给她配置的侍卫,浩浩荡荡地下了江州。
到了江州,面临的阻力比想象中还要大。
当地的大族联名抵制,甚至写了辱骂她的帖子贴在女学的门口。
楚晚薇也不恼,她挽起袖子,带着女学生们走街串巷,给看不起病的穷苦人家免费施药;
遇到难产的孕妇,她亲自带着女医进产房,把一个个濒死的产妇从鬼门关拉回来。
她甚至破天荒地开设了夜间女学,专门教那些白天要干活的绣娘、农妇认字算账。
“谁说女子读书是为了考取功名?哪怕只是为了去市集上卖个菜,不被黑了心的秤杆子骗,这书,也得读!”
久而久之,江州的百姓们,从一开始的抗拒,变成了可有可无,最后变成了认可。
事业蒸蒸日上下,楚晚薇一人在江州难免有些孤单。
但她一直也没有个成亲嫁人的打算。
在学院办学的第二年,她在江州城外的流民堆里,捡到了一个十三岁的少年。
那少年是个落魄书生家的孩子,长得眉清目秀。
虽然瘦得皮包骨头,但一双眼睛却格外清亮,倔强得像头小狼。
楚晚薇看他算账颇有天赋,便带回了学院,改名楚寻,当了个随侍。
几年后,楚寻长大了,出落得越发清隽挺拔。
他不仅成了楚晚薇最得力的左膀右臂,帮她打理学院的产业和账目,也顺理成章地成了她的贴身人。
没有大操大办,没有三书六礼,就像白陌陌当年告诉她的那样,她就这么把人养在了身边。
后来,她生下了一个大胖小子。
楚晚薇看着呱呱坠地的儿子,有些遗憾地摇摇头,她想要一个女儿的。
楚晚薇便在江州定居下来,在那边的女子书院坐镇。
并随着白陌陌的版图的扩大,在江州附近的州,也都建立起了女子书院。
此次回京都,也是因为母亲重病。
如今她都五十有四了,母亲也六十五岁了,这次怕也是最后一面了。
就在她思绪飘远的时候,拱门的位置传来少年清朗的声音:
“楚院长,人都到齐了。”
说着,人已经走近楚晚薇,一双年轻有力的手臂搀扶住从秋千上下来的她。
是啊,她也不年轻了。
楚晚薇回过头,看着自家那个长得比她还高出一个头、眉眼清俊的少年,忍不住笑骂了一句:
“臭小子,你祖母还没有老到,路走不了。”
两人到了外院,已经有很多女子坐在那里,等着她了。
她现在虽不如白院长一样,被尊为圣人。
但也当得上大儒两个字,这种随堂讲,她已经经历太多次了,早已习以为常。
上来讲台,先是鼓励一番,再是激励一番,最后在告诫一番。
快到最后的时候,底下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大声问道:
“院长,我们能成为像国师大人一样伟大的人吗?”
楚晚薇看着小姑娘笑了,这个问题她会啊。
曾经不止一次被人问到过,答案她也给的都是同一个:
“国师大人说过,她只是给你们劈开了一道缝,让你们去看看外面的光。而你们要做的,是顺着这道缝,把这天给捅破了,让这光芒照耀到大钧朝的每一个角落!”
“所以我们每一个人,都是白国师的分身,我们学习的每一刻,我们就是白国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