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当初建立六部制,是非常正确的。
扶苏近期一直在朝北县,无心关注这边事宜。
关中六部,并没有因为太子殿下离开而失了主心骨。
至此,一直都在正常运转!
看着舆图上被标注的新地名,扶苏嘴角上扬。
蒙犽这小子,看来,打仗是一把好手,开疆拓土也不含糊。
扶苏拍了拍蒙犽的肩膀,“好,做得不错。”
“带着将士们回去歇着吧,过几日,本太子给你们庆功。”
蒙犽闻言,躬身行礼,而后咧嘴一笑,翻身上马,带着骑兵进了大营。
回到太安城,已是下午。
扶苏刚进太子府,一个儒士迎上来,躬身开口,“太子殿下,赵老先生,请太子殿下去一趟学宫。”
“赵老先生?”扶苏闻言一愣,思略片刻,轻声开口,“可是赵楠笙?”
儒士拱手开口,“正是。”
“赵老先生说,农历已编撰好,请太子殿下过目。”
一听这话,扶苏双眼一亮。
农历!
他心心念念许久的农历,终于编撰好了。
刚刚下马的扶苏,翻身上马,让齐桓载着儒生,策马向北。
大秦学宫在城北,距离太子府不远。
不一会儿就到了。
学宫的门,是敞开的。
然而,里面却是静悄悄的,没有孩童的读书声。
扶苏皱眉,走了进去。
果然,偌大的学堂里,空荡荡的,只有台上坐着一个人。
是赵南笙。
此时的赵南笙,已无当初他初到上郡时的精神了。
他的头发,全都白了,脸上的沟壑纵横愈发明显。
最关键的是,赵南笙格外消瘦,好似干柴一般。
赵南笙就安静地坐在台上,手里捧着一卷竹简,低着观看,一动不动。
扶苏的心,在这一刻,猛地跳了一下。
快步走上前,扶苏轻声开口,“赵老先生?”
赵楠笙闻言抬头。
当他看见来人是太子殿下后,昏黄的老眼,亮了一瞬。
他想站起来,可晃晃悠悠的,竟无法起身。
扶苏赶忙按住赵南笙,轻声开口,“赵老先生,本太子奔波一天,累得很,不如你我坐着聊。”
说完,扶苏坐于赵南笙对面。
赵南笙拱手,“老朽拜见太子殿下。”
扶苏颔首回礼。
这个时候,扶苏注意到,赵南笙的脚边,放着一摞笙宣。
扶苏指着这一摞笙宣,“赵老先生,这就是农历?”
赵楠笙点了点头,伸出干枯的手,拿起这一摞笙宣,呈递给太子殿下。
扶苏接过,徐徐展开,一张一张地往下看。
元月、二月、三月......
节气、物候、农事......
每一个字儿,都写得格外工整。
一笔一划的小篆,好似刀刻的一般。
赵南笙,真的在半年时间内,编撰出了完整的农历。
“赵老先生,”扶苏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向赵南笙,拱手开口,“老先生辛苦。”
听得此话,赵南笙轻笑一声,拱手回礼,“这是老朽分内之事,并不辛苦。”
“要说辛苦,还是太子殿下辛苦。”
这番话,倒是赵南笙的肺腑之言。
从初到上郡,再到后来的关中。
太安城建造,英烈关抵御匈奴。
赵南笙,可是看在眼里。
太子殿下,一心为民,赵南笙也看在眼里。
轻轻一笑,赵南笙拱手开口,“太子殿下,实不相瞒,老朽空活半辈子,唯一做对的一件事儿,就是来到上郡这苦寒之地。”
扶苏闻言,赶忙开口,“赵老先生,何出此言?”
赵南笙叹息一声,“老朽这一生,空读了一辈子的书,也空活了一辈子......”
“幸遇太子殿下,使老朽临了编撰农历......”
“如此一来,老朽,死而无憾了。”
听得此话,扶苏心头一颤。
也在这时,扶苏才注意到,赵南笙现在的这个状态,更像是回光返照!
扶苏赶忙开口,“赵老先生,不妨先去休息,你我明日再聊。”
听得此话,赵南笙笑着摇了摇头,“多谢太子殿下关心。”
“老朽,应该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大限已到,不必强留。”
扶苏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赵南笙打断,“老朽能在死前见到太子殿下,并亲手把农历交给太子殿下,便已心满意足。”
“太子殿下,今日,可否让老朽畅所欲言?”
听得此话,扶苏叹息一声,重重点头。
赵南笙笑着开口,“老朽编撰农历,已有六月之久。”
“日日夜夜,翻看典籍,推算节气,观测星象。”
“无需授学时,老朽亦会带着儒家子弟,丈量大秦土地,与乡野百姓闲谈一番。”
“老朽本以为,编历是件苦差。”
“可直到有一天,老朽忽然想明白了。”
“何为真正的‘儒’。”
听得此话,扶苏心头一震。
赵南笙喉咙滚动,继续开口,“老朽年轻时,曾在齐国稷下学宫,刻苦读书。”
“那时,百家争鸣,各抒己见。”
“儒者,讲仁、义、礼、智、信。”
“讲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讲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说到这儿,赵南笙喘了口气,继续开口,“可直到老朽归秦后,发现不同稷下之处。”
“秦国儒者,与老朽所见之儒,大不相同。”
“秦儒不讲民贵,只谈忠君。”
“不讲仁政,只谈顺从。”
“不讲平天下,只谈保富贵。”
“久而久之,耳濡目染......”
“老朽便以为,这才是儒......”
“以为儒者,就应是这个样子。”
“论资排辈!”
“直到那日,太子殿下,焚书坑儒。”
听得赵南笙的这番话,扶苏又是心头一震。
赵楠笙苦笑一声,摇了摇头,“老朽......”
“最终还是错了。”
“这不是儒!”
“这分明就是披着儒皮的犬儒!腐儒!”
“真正的儒,是‘道’大于‘君’。”
“君有道,儒者辅之。”
“君无道,儒者谏之。”
“君若暴虐,儒者当以死争之。”
“非跪、非顺、非捧。”
“而是要,走得正,行得端,问心无愧!”
扶苏的心头,又是一震。
赵南笙大吸一口气,继续开口,“儒者,并非苦读死书,不是吟诗作对,不是引经据典,更不是做官!”
“而是,知天命,尽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