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光阴。
邯郸郡,易阳县,苏瑜。
从一个小卒,拼杀到校尉。
在这一战之前,没有多少人知道他的名字。
可这一战之后,整个大秦,都会记住他。
还有所有死战不退的大秦锐士,会有人记得他们。
扶苏缓缓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当他再睁开眼的时候,眼底没有泪,只有让人看着胆寒的平静。
“传令下去,”扶苏平静开口,“此战之后,包括苏瑜在内所有的战死锐士,皆追封‘大秦烈侯’!”
“烈侯家眷,由都督府供养三代。”
齐桓闻言,心头一颤,重重抱拳,“诺!”
半山腰的惨烈厮杀,仍在继续。
苏瑜和他率领的三千甲士,几乎全都倒下了,幸存不过百余人。
可半山腰上,还有更多的大秦锐士冲了下来,抵挡匈奴洪流。
两股洪流冲击在一起,瞬间炸开了一朵朵灿烂炫目的猩红之花。
副校施狞眼睁睁看着校尉苏瑜被三把弯刀刺穿,眼眶几乎瞪裂。
只见他怒吼一声,挥刀砍翻挡在他身前的两个匈奴,然后发了疯似地狂奔向苏瑜的倒下位置。
可冲到一半,他就被十几个匈奴围住了。
这时,一个甲士跑了过来,“苏校尉将军已经没了!”
“施校尉......
“你不能再倒下!”
施狞闻言,浑身颤抖,撇了眼近在咫尺却无法靠近的那个位置。
苏瑜的尸体,已经被匈奴踩在脚下,淹没在混乱的人群中,再也看不见了。
深吸一口气,施狞面色涨红,他的眼底,只有无穷无尽的杀意。
一刀砍翻一个匈奴后,施狞大声吼道:“兄弟们!咱们还在!”
“英烈关在!”
“大秦在!”
“跟老子杀!”
刀锋所向,人头滚滚。
施狞,比苏瑜更狠。
他本就是陇西悍卒出身,十六岁从军,骁勇善战。
而此刻,苏瑜的死,就像一把烈火,把施狞脑子里最后的一点理智,全部都烧成了灰。
只见施狞双手持刀,宛如杀神一般。
左挥刀砍翻一个匈奴,右横劈砍倒一个匈奴。
刀锋卷了,他抢过匈奴的刀,继续砍。
抢来的又卷了,施狞索性弃刀,用拳,用脚,用头。
凡是能对敌人造成伤害的招式,施狞都用上了。
可就是他这种悍不畏死的打法,使得他身上不知道中了多少刀。
流淌的鲜血,早把他的甲胄染成了暗红色。
可他还站着,还在奋勇杀敌。
就在这时,一个匈奴百夫长从他的背后出现,正欲偷袭。
弯刀直劈向他的后颈。
施狞就像脑袋后面长了眼睛一样,在刀锋劈来的瞬间,侧身避过这致命一击。
紧接着,施狞反手夺刀,而后一刀捅进这个匈奴百夫长的心口。
刀锋从这百夫长的前胸刺入,从后心透出。
匈奴百夫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却吐出一口血沫,然后脑袋一歪,身体一倒,失去了生机。
施狞抽出刀的同时,带起一朵艳丽的猩红之花。
至于这个匈奴百夫长的死相如何,施狞完全没兴趣,看也不看,直接转向下一个匈奴。
可他身边的亲卫,并不像他这样勇猛,一个接一个倒下,倒在了血泊里面。
施狞,勇往直前,死战不退。
直到一把从他身后偷袭捅来的弯刀,硬生生刺透了他的后背。
施狞前行的身形,在这一刻,停住了。
施狞张了张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只是诧异地低头看了一眼,看见了从胸膛透出来的刀锋。
鲜血正顺着刀尖儿往下淌。
热热的,黏黏的。
可施狞却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他向前一步,而后转身,看着那个偷袭他的匈奴,想砍下他的脑袋,却发现,此时此刻,他的手脚已完全不听使唤了。
没得办法,施狞只得咧嘴一笑。
他的这个笑容,和苏瑜死前的笑容,几乎一模一样。
然后,一股莫名的力量涌入四肢百骸,施狞怒喝一声,抬手就是一刀,砍断了偷袭他的那个匈奴的脖子。
直到这个匈奴的人头横飞,施狞吐出一口血沫,而后直直向后一倒。
闭眼的前一刻,他侧头,看英烈关的方向。
看着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秦’字大旗。
然后,施狞的眼前就是一片漆黑,周遭杂乱的声音,都在这一刻离他远去。
世界安静了。
在这一刻彻底的安静了下来。
就是有点冷。
算了......
好在路上有兄弟们陪着!
他娘的,杀了二十几个匈奴,早就赚够了!
......
浑身浴血的什长燕戈,已经不知道杀了多少匈奴。
他的环首刀,早就砍断了,现在用的是从匈奴手里抢来的弯刀。
可匈奴的弯刀他用不顺手,砍了十几个人就卷了刃。
没得办法,燕戈只得又抢了一把弯刀。
而此刻,他的身边,只剩下三个弟兄。
“什长!”一个年轻的伍长冲到他身边,脸上全都是血,一只眼睛瞎了,“那边的防线被匈奴突破了!”
“咱们,顶不住了!”
燕戈闻言,侧头一看。
可就是一眼,让他心头一震!
只见不仅仅是那边的防线,几乎所有的防线都被匈奴冲破了。
四面八方,都是一眼看不到头儿正在山上冲的匈奴。
仅有几处还有正在浴血奋战的大秦锐士。
可双方数量的差距,太过悬殊。
被冲破,是迟早的事儿!
“顶不住也要顶。”燕戈瞥了这伍长一眼,然后啐了一口血沫,“老子这辈子,杀了三十七个匈奴,早他娘的够本了!”
“足以在太安城换一座不大不小的宅院。”
说到这儿,燕戈咧嘴一笑,却又一股狠劲儿从他那参差不齐的牙缝儿里透了出来,“小兔崽子,你们呢?”
年轻伍长闻言愣了一下,随即也跟着笑了,“老子杀了二十三个。”
另外一个甲士附和,“我杀了十九个。”
最后一个,是新丁,这里面属他的年纪最小。
他说话的声音,微微发抖,“我......”
“我才杀了八个......”
燕戈闻言,大笑一声,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八个也够本。”
“咱们这些罪民,若非扶苏公子给机会,否则这捞军功的好机会,哪儿能轮得到咱们!”
“要是没有扶苏公子,咱们还他娘的修长城呐!”
“虽说要死了,可老子不惧!”
“咱们的军功,就是福泽后代的资本!”
说到这儿,燕戈高高举起刀,大声嘶吼,“兄弟们,跟老子再冲一次!”
“杀!”
四个身影,浑然不惧,迎着上百个匈奴,冲了过去。
刀光闪烁,血花飞溅。
燕戈一刀砍翻一个匈奴,又一刀捅进另一个匈奴的心口。
可他的动作,却越来越慢。
燕戈只觉得匈奴这柄小小的弯刀,份量似乎越来越重。
即便如此,他还在砍,还在杀。
直到十几把弯刀同时刺透了他的身体,他啐了一口血沫,而后笑着闭上了眼。
“他娘的......”
“够本了......”
“还他娘赚大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