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德接过茶杯,灌了一大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才觉得心跳慢慢从嗓子眼落回胸腔里。
他搁下杯子,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念禾,爸爸知道你很优秀,你是咱们家这一辈里最出息的孩子。可你要明白,你再优秀,放到那种门第面前,还是不够看。”
“你的优秀在普通人眼里是了不起,可在那种人家里,真的不值一提。爸爸不是要管你跟谁交往,可我不想看着你受委屈、被看轻。”
说到此处,他的声音微顿,声音也跟着沉了几分:“咱们不说远的,就拿你表姐玉琳来说。东市那房家,门第才到哪儿?可他们当初是怎么对咱们的?”
“咱们家去了,人家连正眼都没多给几个。你表姐嫁过去,日子过得怎么样,你也看到了。”
“房家跟你现在认识的那几家比,提鞋都不配。”
“那种人家都如此挑剔,你接触的这些……只怕更甚。”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长长地叹了口气,看着女儿的眼睛:“禾禾,爸爸不求你大富大贵,只求你这一生平平安安、顺顺遂遂。委屈求全的日子,太苦了。”
沈念禾听完,低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盖上的手指,安静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清亮而坦然:“爸,你说的我都明白。我不会让自己受委屈的。”
她没有再多解释,只是伸手轻轻握住了陈兰的手:“你们放心,我有分寸。”
陈兰眼圈红了一下,反握住她的手,用力拍了拍。
沈德见女儿答得平静,心里却还是沉甸甸的。
他张了张嘴,又补了一句:“禾禾,门当户对不是封建,那是老祖宗千百年来用教训换来的道理。有些东西,不是两个人有感情就能跨过去的。”
“爸爸,我知道。”
陈兰看了看父女俩,站起身拍了拍沈念禾的肩:“今晚我陪女儿睡。”
说完便拉着沈念禾回了房间,留沈德一个人在客厅里,长长地叹了口气。
母女俩先后洗漱完,关了灯并肩躺下。
窗帘没拉严,一缕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被角上。
陈兰侧过身,握住女儿的手,掌心温热而粗糙,带着多年家务留下的茧。
“禾禾,你跟妈说实话,那几个人里,是不是有你中意的?”
沈念禾没有立刻回答。
这一刻的沉默,已经是最好的回答。
陈兰叹了口气,握紧她的手:“禾禾,妈跟你说,女孩子跟男孩子不一样。在感情里,女孩子更容易受伤。”
“如果一个男人不能给你安稳的未来、不能给你庇护,那他不值得你托付。”
“咱们家女儿这么好,值得一个能真正护着她的人。”
沈念禾在黑暗中轻轻应了一声:“妈,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陈兰伸手理了理女儿额前的碎发,“在事情没有完全确定之前,要好好保护自己,心也好、人也好,都别轻易交出去。”
“嗯。”
陈兰没有再说话,只是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臂,像小时候哄她入睡一样,轻轻地、一下一下地。
“睡吧。”
月光悄悄移了移位置,被角上那道光挪到了枕边。
沈念禾闭着眼,慢慢觉得眼皮沉了下来。
半晌后,陈兰听到身侧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才轻轻收回手,眼底满是愁绪。
孩子长大成人,做父母的心里总是悬着两件事。
怕她遇不到良人,又怕她遇错了人,一头扎进不该走的路里。
可如今摆在眼前的,却是一个完全超出他们想象的局面。
女儿认识的那些人,实在是太高了,高到他们踮起脚尖、伸长脖子都够不着。
那不再是“找个好人家”的问题,而是那扇门立在那里,他们甚至连敲门的勇气都要反复掂量。
这样的“高攀”,对父母而言,何尝不是另一种压力。
他们不怕女儿吃苦,就怕她受了委屈还要笑着说“没事”。
不怕她走得远,就怕她走的那条路,他们连跟在后面护一程的资格都没有。
这份无力感,比贫穷更让人心头发紧。
翌日清晨,阳光透过薄薄的云层洒在村道上,空气里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湿润气息。
齐悦他们四人起了个大早,跟着沈念禾在村里慢慢转悠了一圈。
齐悦走在田埂中间的铺设的彩虹柏油路,看着远处一栋栋独立的小别墅(自建房)和屋前屋后绿油油的菜地,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江省的农村环境真好,难怪网上都说,江省村里出去的人压根不羡慕城里,倒是城里人羡慕村里有地皮有老房子的。”
沈念禾笑着道:“以后全国各地农村都会慢慢变成这样的。”
叶星辞认真地点头:“会的,迟早的事。”
几人沿着村道走了一段,又拐去了沈念禾舅公那边的桃园。
正是桃子熟透的时节,满树红扑扑的果子压弯了枝头。
齐悦第一个钻进树底下,踮着脚去够最高处那一棵,被齐慎笑话了两句也不恼。
几人摘了两大篮子,拎回沈家时,沈德和陈兰已经张罗好了一桌饭菜。
桌上摆着的都是最寻常的家常菜,谈不上多精致,却每一样都带着家里才有的味道。
几人吃得倒是比昨晚酒店那顿还高兴,叶星辞一个人就干了三碗饭,连夸“阿姨手艺真好,这比外面馆子强多了”。
吃过午饭,又坐了一会儿,沈念禾便收拾好简单的行李,跟着齐悦他们的车一道返回南城。
回到南城后,沈念禾很快便投入到了全球总决赛的备战中。
这次只需要准备一支舞,却比之前任何一场比赛都更关键。
三个月后的舞台上,她代表的不仅仅是自己,还有身后那片土地。
秦如老师为此特意留在了南城,全程陪同指导。
这天傍晚,沈念禾刚从舞蹈室出来,浑身疲惫得像散了架。
可当她推开大门,抬眼看到天边那片壮阔的晚霞时,所有的倦意忽然像是被风吹散了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