诚如他方才跟金吒所说，这一次洞天福地的大买卖，能赚多少灵石，他还真不在乎。
或者说，灵石不能再是他做事的第一出发点。
这个想法若是搁在从前说出来，莫说金吒不信，连他自己都不信。
苏元苏扒皮，三界里头谁不知道这厮是属貔貅的，所过之处，天高三尺，只进不出，雁过拔毛。
但狮驼岭这一番折腾，静下来一想，随着地位水涨船高，从前那套凡事以灵石为第一出发点的做派，已经走不通了。
倒不是说灵石不重要，而是自己若还是事事都把灵石摆在明面上，落在旁人眼里，便永远是一副小打小闹、上不得台面的格局。
人家嘴上夸你一句“生财有道”，心里却早已把你定了性，终究是个贪财小孩儿罢了。
尤其是这次广成子出山，陛下平衡各方，那是陛下的御下之道，无可厚非。
可平衡的时候，陛下天然便把他苏元放到了“自家晚辈小孩”那一挂里。
既看中他的本事，也看中他好拿捏。
毕竟自家晚辈嘛，吃点亏怎么了？受点委屈怎么了？忍一忍就过去了。
陛下偶尔有这种想法，不怕。
怕的是，这种事一而再、再而三，在三界这些大人物心里头形成了固化的印象。
明日惧留孙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张口便要夺走他分管的那摊子信众工作，文殊会不会也觉得，苏元是自家孩子吃点亏没什么？
后日若是定光欢喜佛重返灵山，要摘他基建的桃子，世尊是不是也大手一挥，让他以大局为重，摆个家宴这事儿就过去了？
所以这一回，他不是冲着灵石去的，要不也不会豪掷一千五百亿真金白银来炒作，随便找点什么新闻媒体，编点儿在新的洞天福地修炼更有助于突破之类的故事，照样能把这摊子铺出去。
广成子和赤精子刚出山就想在他的锅里分粥吃，那他就直接把锅砸了。
他要让三界所有人都看清楚，苏元这个人，不能随随便便拿来当平衡的筹码。
谁想踩他一脚，就得做好被他一脚踹回去的准备。
他这番话没有说透，只是零零碎碎地提了几句。
可金吒是什么人？有些话用不着说透，一点便通。
金吒沉默了好一会儿，缓缓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苏元。”
“三界大劫弥漫，风云激荡，你我就是潮头的弄潮儿。”
“东西两界，四大部洲，无不被我们的一举一动牵动风云。闻仲见了你要客客气气，赵公明见了你要称兄道弟，太白金星替你谋划，文殊世尊倚我们为臂膀。咱们一句话，数千妖王从四洲齐聚；我们一跺脚，凌霄殿上都要晃三晃。”
“可若是大劫结束呢？尘埃落定，各归其位。你我不过是芸芸众生中，个头稍微大一点、背景稍微深厚一点的两尊佛罢了。”
“论功行赏，该给的体面不会少，可论资排辈，永远是我们矮别人一头。”
苏元点了点头，金吒这番话，正是他心里所想。
政治形势从来是多变的，不是能筹谋万世的。
他本以为大劫结束之后，佛界，乃至三界便是自己跟金吒两个人之间的斗争。
文殊世尊早就有意让他们俩一个在灵山著书立说、一个在下界开疆拓土，接班人之间总归要分个高下。
他有信心，也有手段，更有的是时间提前布局，慢慢经营。
可小雷音寺一战，影响太大了。三世佛尽数寂灭，文殊一统灵山，广成子入世，赤精子出山，阐教旧人一个接一个地从洞天福地里钻出来，眼巴巴地盯着天庭和佛界的肥肉。
未来斗争的格局，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转了向。
不再是新锐之间的较量，而是新锐抱起团来跟那些老旧势力之间的较量。
看来，自己和金吒这个班子，恐怕还要再继续搭下去。
他伸出手，在金吒肩上拍了拍。
“走了。”
话音落下，脚下祥云自生，托着他缓缓升起。
陛下那道圣旨里头，除了封官许愿，还要他即日回返天庭述职。
从收到旨意，到结束演讲，再到现在，已然过了大半日，再不回去，怕是要耽搁了。
可云头刚升起不过三尺，苏元便觉着身后有风。
他回头一看，金吒脚下居然也有清风徐来，也慢慢双脚离地。
苏元愣了一瞬，上下打量了金吒两眼，脱口道：
“不是，你……”
“你啥时候会飞了？”
金吒斜了他一眼，像看傻子一般：
“我他妈的在小雷音寺被关了八年，日日念经锤炼佛心，对抗梵音，早就突破天仙了。”
“你瞎啊，这你看不出来？”
苏元被他噎了一下，不过他嘴上也从来不肯饶人，当即双手往身后一背，下巴微微扬起：
“一个区区天仙，本部堂怎么会放在眼里。”
金吒不耐烦地摆摆手，脚下祥云已越过苏元半个身位，“苏大部堂，您老人家慢慢摆谱，我先走一步。”
苏元奇道：
“你这是去哪？”
金吒收了嬉笑，面色难得地凝重了几分：
“先不取经了，我回灵山。”
“老子可不想当第二个苏元。取经取到一半，回头一看，灵山好的职司全被人占满了。”
“到时候你让我去哪个犄角旮旯当个闲散佛？给那些老家伙端茶倒水？”
话音未落，祥云已化作一道金光，直奔西方。
金吒一走，苏元脚下云头不停，一路朝南天门疾驰，不多时，南天门便遥遥在望。
门外十几个身影影影绰绰，苏元脚下云头刚一放缓，那帮人便呼啦啦地围了上来。
苏元叹了口气。自己明明已经托人传过话，让他们不要来接，不要来接，这帮人怎么还是来了。
“来了！”
辛环冲在最前头，张绍陶荣也跟在后面.
更后头，还有十几个身着深紫制服的雷部仙官，三三两两地聚在云路边上，有的交头接耳，有的踮着脚尖朝这边望。
“老苏！”
“苏部！苏部来了！”
“小苏！”
众人一拥而上，七嘴八舌，吵吵嚷嚷，一时间竟分不清谁在喊什么。
苏元被他们围在当中，哭笑不得，抬手在辛环胸口捶了一拳：
“我不是说别来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