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那间顶层公寓,冰冷的空气和绝对的寂静瞬间将叶挽秋包裹,与叶氏总部大楼里那种劫后余生般的、混杂着振奋与不确定的喧嚣截然不同。雨水在巨大的落地窗上蜿蜒流淌,将窗外灰蒙蒙的城市天际线切割成模糊的光块。室内没有开主灯,只有几盏嵌入墙壁的感应夜灯散发着微弱昏黄的光,勾勒出昂贵家具冷硬的轮廓,也映出叶挽秋脸上未干的泪痕和眼中的疲惫。
她身上那件属于林见深的宽大羊绒开衫,早已被雨丝打湿了肩头,湿冷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寒意。她没有立刻脱掉,只是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缓缓走到客厅中央,站在那幅巨大的、色调阴郁的抽象画前。画布上扭曲的色块和凌厉的线条,此刻看来,竟与窗外风雨飘摇的城市,与她内心翻腾的无助与冰冷,奇异地共鸣。
“看够了,就回来。别添乱。”
手机屏幕上那行冰冷的字,如同烙印,灼烫着她的眼睛,也灼烫着她的心。是啊,她只是“添乱”。在他运筹帷幄、翻云覆雨的世界里,她莽撞的探视,她无用的坚持,甚至她出现在公司那个象征性的角落,都不过是无关紧要、甚至可能打乱他精密布局的“添乱”行为。
玄关处传来极其轻微的电子锁开启声,然后是沉稳的、几乎无声的脚步声。林见深回来了。
叶挽秋没有回头,依旧背对着门口,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林见深脱下被雨水打湿的黑色大衣,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他身上还带着室外凛冽的寒意和水汽,目光落在叶挽秋挺直却单薄的背影上,扫过她肩头湿透的衣料,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
他没有说话,径直走向开放式的厨房区域,从嵌入式冰箱里取出一瓶冰水,拧开,喝了一口。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似乎也稍稍冷却了他在发布会现场、在后续密集的会议和电话中积累的、无形的杀伐之气。但他的眼神依旧锐利如刀,即使在这昏暗的光线下,也亮得惊人。
“医院那边,老周说你去了。” 他开口,声音不高,听不出情绪,是陈述句,而非询问。
叶挽秋缓缓转过身,对上他的目光。他的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轮廓分明,有种雕塑般的冷硬感,眼下的淡淡青黑透露出连日未得好眠的疲惫,但那双眼睛,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的寒潭。
“是,我去了。”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干涩,却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意外的平静,“我看到了爸爸。他……醒了,又睡了。”
她省略了那个短暂而令人心碎的对视,省略了父亲眼中复杂的情绪和那个无力的摇头。那太痛了,她无法宣之于口。
林见深点了点头,仿佛这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需要静养,陈医生是顶尖专家,设备也是最好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你脸色很差。去洗个热水澡,换身衣服。我这里没有女装,但衣柜最左边有没拆封的男士浴袍和T恤,你可以暂时将就。”
他的语气平静无波,像是在吩咐一件公事,听不出关心,也听不出责备,只是客观陈述。但这公事公办的态度,反而比任何斥责都更让叶挽秋感到一种冰冷的、被物化的距离感。她在这里,只是一个需要被“安置”、被“处理”的麻烦,一个需要保持安静、不要“添乱”的物件。
“谢谢。” 叶挽秋同样用平静到近乎刻板的语气回应,然后问,“新闻发布会,我看到了。五十亿美元,GTV,信天翁……很精彩。”
林见深端着水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随即松开。他走到客厅的沙发坐下,身体微微后靠,目光却依旧锁在叶挽秋身上,带着审视的意味。“故事很精彩。但故事只是故事,争取时间而已。”
他没有否认这是“故事”,也没有详述其中的艰难与算计。这种坦然的冷酷,反而让叶挽秋心头发紧。他到底在背后做了多少交易,付出了多少代价,才换来这样一个足以扭转乾坤的“故事”?
“爸爸知道吗?这个‘故事’?” 叶挽秋忍不住问。
“他醒来后,老周会告诉他。” 林见深放下水杯,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交叉置于下颌,这是一个极具压迫感和谈判意味的姿势。“现在,我们需要谈谈。”
叶挽秋的心脏猛地一跳。她知道,正题来了。之前的一切——收留、早餐、发布会、甚至那句让她回来的短信——都不过是序曲。现在,风暴暂时被逼退,筹码被摆上台面,该是清点战果、讨论价码的时候了。
“谈什么?”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指甲却更深地掐进了掌心。
“谈叶家的未来,” 林见深一字一句,清晰而冰冷,“也谈你的未来。”
他站起身,走到客厅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叶挽秋,望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依旧灯火辉煌却危机四伏的城市。“叶氏的危机,远未解除。今天的发布会,只是暂时止血,争取了喘息的时间。‘长河’和‘灰石’不会轻易罢手,银行和供应商不会无限期等待,GTV的意向也随时可能生变。叶氏需要一个真正的、强有力的领导者,带领它走出困境,进行彻底的、可能伤筋动骨的改革和重组。”
他转过身,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叶挽秋脸上:“叶伯远不行。他躺在病床上,即使醒来,身体和精力也未必能支撑如此高强度、高压力的博弈和变革。更重要的是,他过去的决策,正是导致叶氏今日困境的部分原因。他需要为之前的失误负责,也需要为叶家的未来,做出正确的选择。”
叶挽秋的呼吸微微急促:“正确的选择?是什么?”
林见深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沙发对面的单人椅坐下,与叶挽秋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如同谈判桌两端的对手。
“第一,” 他竖起一根修长的手指,语气不容置疑,“叶氏集团董事会,需要增补一位‘特别顾问’,在我认为必要的时候,代行董事长部分职权,尤其是在涉及重大资产处置、战略合作及危机应对方面,拥有一票否决权。这个人选,由我指定。”
叶挽秋倒吸一口凉气。这几乎是要架空她父亲!不,甚至不止是架空,是将叶氏未来的决策核心,拱手让给林见深指定的人!这无异于将叶家的命脉,交到外人手中!
“这不可能!” 她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锐,“叶氏是叶家的!爸爸不会同意的!”
“他会的。” 林见深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冷酷,“因为这是叶氏目前唯一可能活下去的路。没有我,没有我今天拿出的这个‘故事’和后续的真正支持,叶氏撑不过一个月。银行会抽贷,供应商会挤兑,股价会崩盘,叶氏帝国会在顷刻间分崩离析。比起彻底毁灭,交出部分控制权,换来生存和重生的机会,是任何一个合格的商人都该做的选择。叶伯远,是个合格的商人。”
他的话像冰锥,一根根刺进叶挽秋的心脏。她无力反驳。他说的是事实,是赤裸裸的、残酷的现实。叶家,已经没有讨价还价的筹码了。
“第二,” 林见深竖起第二根手指,目光落在叶挽秋苍白如纸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你我之间的婚约,必须继续,并且,要在合适的时机,以更高调、更正式的方式公布。我们需要给市场,给叶家的合作伙伴,给所有虎视眈眈的敌人,一个明确而稳固的信号——林家与叶家,是利益与共的联盟。这能最大程度地稳定人心,震慑对手,也能为后续的重组和融资,铺平道路。”
叶挽秋的身体晃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婚约……这个她曾经拼尽全力想要逃离的枷锁,在家族存亡的危机面前,竟然成了谈判桌上的又一枚筹码,一个用来稳定局势、安抚人心的“道具”!
“如果……如果我不同意呢?” 她听到自己艰涩的声音,带着最后一丝微弱的反抗。
林见深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洞悉她所有软肋的锐利。“你可以不同意。那么,我会立刻撤走对叶氏的所有支持。GTV的意向会作废,顾家和秦家的声援会停止,今天发布会带来的所有正面效应,会在二十四小时内烟消云散。而‘长河’和‘灰石’的下一轮攻击,只会更凶猛。叶挽秋,你可以用你的‘自由’和‘坚持’,为你父亲,为整个叶家,陪葬。”
陪葬。两个字,轻描淡写,却重若千钧,将叶挽秋最后一丝侥幸和幻想,彻底碾碎。她仿佛看到父亲在病床上灰败的脸,看到母亲绝望的眼泪,看到叶氏大楼倾覆,看到无数员工失业,看到叶家百年基业毁于一旦……而她,将是那个罪人。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上眼眶,又被她死死忍住。她不能哭,至少不能在他面前哭。她昂起头,尽管身体在微微颤抖,声音却异常清晰:“这就是你的条件?用叶氏的命脉,和我的婚姻,来换取你的援手?”
“不是条件,” 林见深纠正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是妥协。是叶家,是叶伯远,是你,在目前绝境下,能做出的、损失最小的选择。叶家交出部分控制权,但保住了基业和未来重整旗鼓的可能。你履行婚约,但得到了林太太的身份,以及这个身份能带来的庇护和资源。而我,”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微光,“得到了一个需要耗费巨大心力去重整的烂摊子,和一个……心不甘情不愿的妻子。这很公平。”
公平?叶挽秋想笑,却只觉得喉咙发紧,眼眶酸涩。这哪里是公平?这分明是赤裸裸的、力量悬殊下的掠夺和胁迫!可她,没有选择。
“如果我答应,” 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保证,叶家能度过这次危机?我爸爸……能平安?”
“我保证,” 林见深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两人距离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混合着雨水和淡淡烟草味的气息,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寒潭里,倒映出的、自己狼狈不堪的影子,“我会尽我所能,让叶氏活下来,并且活得比之前更好。至于叶叔叔,陈医生的医术,加上最好的医疗条件,只要他不再受重大刺激,康复只是时间问题。”
他的保证,冷静,理智,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像一份经过精密计算的商业合同条款。可悲的是,叶挽秋知道,这是她现在,也是叶家现在,能得到的、最可靠的承诺。
“好。” 她听到自己说。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掏空了所有力气的平静。“我答应。婚约继续。叶氏董事会……按你说的办。”
林见深看着她,看着她眼中强忍的泪光,看着她苍白脸上那抹绝望与倔强交织的复杂神色,看着这个曾经骄傲肆意、如今却不得不向他低头的叶家大小姐。他脸上没有任何得逞的喜悦,也没有丝毫的怜悯,只有一片深沉的、难以解读的平静。
“很好。” 他微微颔首,仿佛达成了一项再普通不过的商业协议。“那么,从现在起,记住你的身份。你是叶家的大小姐,也是我林见深未过门的妻子。在公众面前,在叶氏员工面前,在任何可能影响局势的人面前,你需要扮演好这个角色。情绪、个人好恶、不必要的同情和软弱,都必须收起来。这是交易的一部分。”
叶挽秋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的泪光已经消失,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我知道了。我会……扮演好我的角色。”
“还有,” 林见深转身,走向书房,声音从背后传来,不带任何情绪,“收拾一下。晚上,我会带你去见一个人。”
“见谁?” 叶挽秋下意识地问。
林见深在书房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留下一个挺拔而冷漠的背影,和一句听不出喜怒的话语:
“去见你未来的丈夫的家人。林家老宅,爷爷要见你。”
林家老宅。爷爷。
叶挽秋的身体,瞬间冰冷,如坠冰窟。那个传说中的、掌控着林家庞大帝国、深居简出、却令无数人敬畏的林家老太爷,林见深的爷爷。她曾在一些模糊的传闻和财经杂志的边角料里听说过这位老人,知道他手腕通天,知道他冷酷无情,知道他……对林见深这个孙子,有着近乎苛刻的期望和掌控欲。
而现在,她要被带到那位老人面前,像一个被估价完毕、等待最终确认的商品。
窗外的雨,似乎下得更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密集而沉闷的响声,如同敲打在心头的丧钟。
妥协,已经达成。条件,已被接受。
以自由为代价,以婚姻为筹码,换取家族的苟延残喘,和她自己那不可知的、被牢牢掌控的未来。
叶挽秋缓缓抬起手,捂住了脸。温热的液体,终于还是从指缝间,无声地渗了出来,与窗外冰冷的雨水,混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