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外,林见深结束通话后的脚步声并未立刻响起,他似乎依旧站在落地窗前,凝视着窗外沉落的暮色与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那沉默像无形的潮水,浸透了墙壁,也浸透了门后叶挽秋紧绷的神经。
但此刻,叶挽秋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眼前这块闪烁着幽幽绿光的CRT显示器上。屏幕上那行“检测到调制解调器。状态:就绪。”的提示,如同潘多拉魔盒缝隙里透出的一丝微光,诱惑着她,也警示着她。
拨号上网……一个早已被时代淘汰的古老技术。速度慢,不稳定,且极易被追踪(如果对方有心的话)。但它的优势也极其明显——在某些特定环境下,它绕过常规网络监控的可能性更高,尤其是当它使用的是一条独立的、不为人知的电话线路时。林见深保留这样一台电脑,其用意昭然若揭:在最极端的情况下,保留一条隐蔽的、与外界沟通的、不依赖常规互联网的备用通道。
叶挽秋的心跳如擂鼓。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在试图侵入,或者说,利用林见深可能预留的隐秘后门。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林见深会如何看待她的行为?一个不安分的、试图窥探秘密的囚徒?一个不知感恩、反咬一口的白眼狼?他很可能立刻将她扫地出门,甚至……做出更冷酷的处理。
但那股不甘,那股想要抓住哪怕一丝主动权的渴望,压倒了恐惧。她受够了做一个聋子、瞎子,受够了在门后偷听只言片语,受够了命运被他人随意摆布。她需要信息,需要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需要了解叶家的真实状况,甚至……需要知道,她该如何自处,如何在这场她无法逃避的战争中,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哪怕只是最卑微的角落。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学那点可怜的计算机通识知识早已模糊,但基本逻辑还在。她尝试回忆拨号上网的设置步骤,在黑色的DOS命令行界面下,笨拙地输入着记忆中的指令。没有图形界面,没有友好的提示,只有冰冷的命令行和不断跳出的错误提示。
“语法错误。”
“无效命令。”
“调制解调器无响应。”
“拨号失败,请检查号码或设置。”
一次又一次的失败,像一盆盆冷水浇在她心头刚刚燃起的火苗上。汗水浸湿了她额前的碎发,指尖因为紧张和用力而微微颤抖。她记不清那些复杂的AT指令集,对调制解调器的初始化字符串更是毫无头绪。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书房里没有开灯,只有显示器的幽光照亮她苍白而执拗的脸庞。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准备拔掉U盘,将一切恢复原状时,她的目光无意中扫过键盘旁边那个空白的便签本。本子很厚,似乎是全新的,但边角有细微的磨损痕迹。鬼使神差地,她拿起本子,对着显示器微弱的光,从侧面仔细观察。
在特定角度下,她看到最后一页纸的右下角,似乎有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压痕。不是字迹,更像是一串数字,被用力书写后留下的印记。
她的心猛地一跳。是林见深随手记下的?还是……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一页纸撕下,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然后,她从笔筒里抽出一支最普通的HB铅笔,倾斜笔尖,用石墨的侧面,极其轻柔地在那些压痕上均匀涂抹。
灰色的石墨粉末渐渐填充了纸张纤维凹陷的痕迹,一行数字,如同褪色的密码,缓缓浮现出来:
*99#
这不是一个完整的电话号码,更像是一个特殊·服务代码或者接入号码的前缀。但在它下面,还有另一串更模糊的、似乎是字母和数字混合的痕迹,像是“SR”后面跟着几个看不分明的数字。
SR?又是SR!和U盘上的缩写一样!
叶挽秋的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腔。这会是拨号上网的接入号码和账号密码的一部分吗?一个被林见深随手记下,又随手撕掉废弃,但印痕却留在下一页纸上的线索?
她没有时间犹豫,也没有其他选择。她迅速回到电脑前,在调制解调器的拨号设置中,尝试输入那个*99#,以及SR后面猜测可能的数字组合(她试了SR001,SRadmin,SRkey等几种简单的组合)。每一次尝试,都伴随着调制解调器刺耳的拨号音和连接失败的忙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惊心。
失败,失败,还是失败。
就在她输入“SRgate”加上几个随机数字,几乎不抱希望地敲下回车时——
“嘟……咔嗒……滋啦……”
一阵不同于之前的、略显嘈杂的连线声响起!调制解调器的指示灯疯狂闪烁,屏幕上滚过一连串她看不太懂的握手协议字符,然后,光标停住,出现了一个简单的、带着“”符号的命令提示符,后面是一个不断闪烁的光标,和一个简短的路径提示:[/dialup/session1]
连接成功了?!
叶挽秋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真的用这种近乎瞎蒙的方式,连接上了某个……网络?这是哪里?是林见深设置的某个秘密跳板?还是一个匿名的、古老的BBS站点?
她尝试输入几个最基本的命令,ls(列出文件),pwd(显示当前路径)。反馈的信息极为有限,显示她似乎在一个权限极低的访客会话中,能够访问的目录和文件少得可怜,只有几个看起来像是公告板或留言区的文本文件,名字都是诸如“news.txt”、“market.txt”、“log_archive.gz”之类。
她颤抖着手,用命令打开“news.txt”。文件内容在屏幕上快速滚动,是密密麻麻的、不断更新的文本信息流。没有图片,没有格式,只有最原始的ASCII字符。但就是这些字符,让叶挽秋的呼吸瞬间停滞!
滚动的内容,赫然是精简到极致的财经新闻快讯、市场传闻、股票代码和价格变动!有些是公开媒体的摘要,有些则是明显带有“内部”或“分析”性质的短评,甚至夹杂着一些用特定暗语或缩写标识的、看起来像是私人通讯的片段!
“叶氏集团(600***)尾盘再次放量下跌3.5%,成交量创年内新高,坊间传闻多家供应商集体断供,董事会紧急闭门会议至深夜未散……”
“林氏控股(002***)受不实传闻影响,早盘低开,但午后神秘资金入场托盘,跌幅收窄至1.2%,分析师指出做空力量出现分歧……”
“秦氏实业(300***)发布澄清公告,否认与叶氏存在重大未披露关联交易,但股价仍承压,市场关注其海外项目进展……”
“瑞士联合银行(UBS)苏黎世分行某VIP客户经理被内部调查,疑涉及非常规资金往来,相关账户或与近期某亚洲资本异常流动有关(注:传闻链接‘长河资本’)……”
“顾氏集团(600***)公告称,与东南亚合资项目‘因技术原因’暂缓推进,系正常商业决策,集团现金流充足,运营稳健……”
“据未经证实消息,叶氏董事长叶伯远今日下午因‘过度劳累’紧急入院,具体医院及病情未透露。叶氏发言人暂未回应。”
最后一条消息,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狠狠刺入叶挽秋的心脏!父亲……住院了?过度劳累?在这种时候?“具体医院及病情未透露”……这意味着什么?病情严重?还是……另有隐情?是压力太大病倒了,还是……遭遇了别的什么?
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她死死盯着屏幕上那行冰冷的文字,手指冰凉,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那个威严的、强势的、似乎永远不知疲倦的父亲,竟然倒下了?在叶家风雨飘摇、他最需要支撑的时候?
不,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她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剧痛让她勉强维持住一丝清明。父亲住院,无论原因是什么,都意味着叶家的处境已经到了最危险的边缘!群龙无首,那些虎视眈眈的对手,那些摇摆不定的盟友,会做出什么?
她的目光迅速扫过其他信息。林氏股价有神秘资金托盘,说明林见深已经开始反击,至少是在稳定自己的阵脚。秦家急于撇清,但压力依旧。顾家暂停项目,继续观望。而那条关于瑞士联合银行和“长河资本”的消息……难道就是林见深在电话里提到的、准备放出去的“消息”?他已经开始行动了!
这个简陋的、通过拨号连接的秘密信息源,像一扇突然打开的窗,让她得以窥见外面那个风云变幻、杀机四伏的世界的冰山一角。信息虽然零碎,有些甚至真假难辨,但对她而言,已是黑暗中的灯塔。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如饥似渴地阅读、记忆屏幕上的每一条信息。她尝试寻找更多关于“长河资本”、关于幕后黑手、关于叶家具体危机的信息,但访客权限似乎只能看到这些公开或半公开的汇总信息流,更深层、更机密的内容她无法触及。
就在她全神贯注地浏览时,屏幕上的信息流突然出现了一条新的、用特殊符号(>>>)标记的短讯,内容让她瞳孔骤然收缩:
“预警:监测到离岸多个匿名账户异动,大量资金正在集结,目标疑似集中做空叶氏集团(600***)及其核心供应商关联企业。预估规模:一级。时间窗口:未来24-48小时。关联信号:‘长河’、‘灰石’、‘黑水基金’(新)。”
做空!而且是联合多家对冲基金,准备对叶氏集团发动总攻式的做空!时间就在未来一到两天!这意味着,对方已经不满足于舆论打压和供应链挤压,准备在金融市场上,给予叶家致命一击!一旦做空成功,叶氏股价将暴跌至谷底,资产大幅缩水,债权人和投资者信心崩溃,破产清算几乎不可避免!
真正的金融战,序幕已经拉开!而这第一波最猛烈的攻击矛头,直指已经摇摇欲坠的叶氏集团!
叶挽秋的心沉到了谷底。她仿佛能看到,无数冰冷的、闪烁着金属光泽的金融镰刀,已经高悬在叶氏集团的头顶,只等一声令下,便会收割殆尽。而她的父亲,此刻正躺在不知名的医院里,生死未卜……
“砰!”
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突然从书房外传来,似乎是有人将什么东西重重放在了桌面上。
叶挽秋吓得浑身一颤,几乎从椅子上弹起来!她手忙脚乱地想要关闭这个拨号连接,但情急之下,她根本不记得退出命令,只能慌乱地直接去按显示器电源。
屏幕闪烁了一下,陷入黑暗。调制解调器的指示灯也熄灭了。但拨号连接是否真的断开?那刺耳的拨号音和握手声,林见深是否听到了?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她僵在原地,竖耳倾听门外的动静。
没有脚步声靠近书房。
但紧接着,她听到了林见深冰冷而清晰的声音,似乎是在对着电话另一头下达指令,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肃杀:
“……消息确认了?好。通知我们的人,按计划行动。第一目标,香港市场,‘长河’的离岸基金。第二目标,纽约,灰石资本的主力空头头寸。启动‘熔断’协议,通知‘信天翁’,可以进场了。我要在明天亚洲市场开盘前,看到‘长河’的杠杆率上警戒线。”
他的语速很快,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子弹,带着凛冽的杀意。
“另外,叶伯远住院的消息,封锁。对外统一口径,叶董只是例行体检,短暂休息。让陈医生亲自去处理,我不希望有任何‘意外’。”
“秦家那边,给秦风传话:叶家这堵墙要是真倒了,砸死的不会只有叶家人。‘长河’的名单上,秦氏实业的海外矿业资产,排第三。”
“至于顾弘毅……告诉他,他想要的东西,我可以给。但我的价码是:顾氏在东南亚和欧洲的渠道,未来三年,对林家无条件开放。还有,他手里那份关于‘黑水基金’和北美政客往来的‘纪念品’,我要复印件。”
电话似乎很快结束了。客厅里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但叶挽秋知道,这片死寂之下,是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汹涌、都要激烈的暗流,甚至可以说是已经浮出水面的惊涛骇浪!
林见深的反击,开始了!不仅仅是防御,而是主动出击,直指“长河资本”和“灰石资本”的要害!他在调动资源,联络盟友(“信天翁”是谁?),甚至……在威胁秦风,与顾弘毅进行赤裸裸的利益交换!而他提出的条件,强硬、精准,直指对方的核心利益,显然早有准备。
他甚至知道“黑水基金”这个新出现的名字,还知道顾弘毅手里握有对方的把柄!他的情报网,远比她想象的更深入、更可怕。
而自己父亲住院的消息,也被他第一时间封锁处理。是保护,还是控制?叶挽秋分不清。但至少,这阻止了消息进一步扩散可能引发的恐慌。
书房门依旧紧闭。门内,叶挽秋瘫坐在椅子上,背后被冷汗浸透,面前是已经黑屏的电脑。门外,林见深或许正站在落地窗前,像一位冷静的统帅,隔着遥远的空间,调动着庞大的资本力量,准备打响一场没有硝烟、却更加残酷的战争。
她刚刚窥探到的信息碎片,与林见深电话中透露的只言片语,在她脑海中疯狂碰撞、拼凑。做空攻击即将到来,林见深的反击已然展开,父亲病重入院,顾家态度微妙,秦家被迫选边……一场席卷多个家族、涉及巨额资本的金融绞杀战,其血腥而残酷的序幕,就在这个看似平静的夜晚,在她所在的这间公寓之外,轰然拉开。
而她,叶挽秋,这个被困在风暴眼边缘的棋子,刚刚用自己的方式,窥见了这场战争冰山一角的人,接下来,该怎么办?
是继续躲在这扇门后,被动地等待宣判?
还是……利用这扇偶然打开的信息之窗,做点什么?
屏幕的幽光早已熄灭,但她的眼底,却燃起了两簇冰冷而决绝的火焰。恐惧依然存在,但一种更加清晰、更加坚定的东西,正在恐惧的灰烬中,悄然滋生。
金融战的序幕已经拉开,而她,不想只做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