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宇到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热水,另一只手夹着笔记本。
笔记本是他一直用的那种,硬壳活页,大约A4的一半大,封面磨得有些发白了。
羽绒服拉链头换了一根扎带,原来的拉链头大概是断了,扎带是深蓝色的,拧了两圈。
"数据拉好了,直接汇报?"
林彻点了一下头。
谢宇在对面坐下来,把笔记本翻开放在膝盖上,从口袋里掏出笔。
0.38的黑色中性笔,笔帽上有一圈咬痕,是他平时想事情的时候咬出来的,痕迹已经发白了。
他把笔帽拧开,在笔记本上找到做了标记的那一页。
"武汉。"
他先说的武汉。
"日均处理量从开工到现在一直在980上下,最高991,最低972。"
"波动幅度1.9%,比春节前还稳了一点。"
他翻了一页。
"温控99.7%没变,冷链体系从去年十月稳定运行到现在,四个多月了。"
"没有出过一次报警,连疑似报警都没有。"
笔尖在数字旁边点了一下,留下一个小黑点。
"武汉那边现在基本不需要我盯了,体系跑起来了。"
"我上次去是一月初,现场看了一圈,设备状态都正常。"
"成都。"
他又翻了一页。
翻页的时候笔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动作很顺。
"日均处理量1800,比武汉高,这个和人口基数有关。"
"张主任那边配合度很高,二批签章走完之后行政流程几乎没有卡过。"
"有一个小问题,成都二批的设备里面有两台温控仪的精度偏了。"
"偏差在0.3%左右,不影响运行,但出年检报告的时候会显示在数据里。"
"我让供应商换了一批校准模块,下周到。"
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换"字,圈了一下。
谢宇记录的习惯是写单字,不写句子。
"长沙。"
说到长沙的时候他的语速慢了一点。
"第二批的日常运行正常,数据和武汉成都差不多。"
"但长沙有一个情况需要汇报。"
他把笔记本翻到下一页,这一页写满了字,比前面武汉和成都的那两页密得多。
"上个月底,长沙主管部门主动联系了我们,问第三批的事。"
"不是我们去找的,是他们主动打的电话。"
"打给我的,不是打给行政,直接找的负责人。"
他用笔尖指了一下笔记本上的一行字。
"原话是'你们什么时候启动三批申请'。"
"我说还没有时间表,对方说'可以先聊聊'。"
谢宇说完这句话之后看了林彻一眼。
"主管部门主动问进度,在前两批的时候都没有出现过。"
"前两批都是我们去敲门,门不一定开。"
"这次是他们开了门来找我们。"
林彻没有马上回应。
他靠在椅背上,视线停在谢宇笔记本那一页密密麻麻的字上。
长沙主动问第三批,说明CCPS的口碑在主管部门那边已经建立起来了。
前两批的运行数据没有出过问题。
武汉99.7%的温控记录和成都张主任的"请"字签章都是活广告。
长沙主管部门看到了邻省的数据,自己动了。
这个时间节点来得比预期早了两三个月。
原本计划是等第三批需要启动的时候再去谈。
现在对方先开口了。
这是好事。
但好事发生在标记资金暴露之后,味道就不一样了。
成都运营账户被染了。
CCPS二批的预付款就是从成都那笔230万里出的。
如果第三批的钱还从成都账户走,标记特征会扩散到长沙。
长沙的CCPS资金链也会变成追踪者的数据来源。
长沙主动送上门的机会,接的话可能把染料带进去。
不接的话,主管部门的热情冷下去了就不好重新捡起来。
而且不回复本身也会引起对方猜测。
"先不回复长沙。"
"等我这边确认完一个事情再说。"
谢宇没有追问。
他从来不问"什么事情",林彻说等就等。
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等"字。
"收到。"
他把CCPS的部分汇报完,又补了几个运维细节。
设备采购的下一批预算已经报上去了,长沙那边的仓库面积可能需要扩一次。
大约花了二十分钟。
然后把笔记本合上,笔帽拧回去,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把热水杯端走了,杯底在桌面上留了一个浅浅的水圈。
"有新情况我再发邮件。"
他出去的时候轻轻带上了门。
门合上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
然后门关了。
办公室安静了一会儿。
桌面上谢宇杯底留下的水圈在慢慢干。
林彻看了一眼时间,快到中午了。
他打开邮箱处理了几封不急的邮件,标了标签。
有一封是行政部的,上次提的消防演练时间定了,二月十五号下午。
他把这封转给了对接人。
沈南那边毛里求斯的注册流程还没有消息。
按三周的节奏来算,现在应该刚刚启动。
注册本身一周,第二周开户和合规备案,第三周首次调拨审批。
每一步都有可能卡,但沈南说的时间表没有不准过。
等就是了。
中午的时候没去食堂。
从抽屉里翻出一包饼干拆了吃了两块,喝了半杯水。
饼干是原味的,包装上写着保质期到三月份,还能吃。
下午继续看沈南之前发的法律备忘,东非三国主体架构的那份。
肯尼亚部分的外资持股限制写得很细。
有一条规定2023年新修的,外资在矿业领域的持股上限从70%降到了60%。
这个变化AbySS的预测里没有提到。
他在备忘的边上标了三个问号,存了。
还有几个比例需要和AbySS的预测交叉验证,等非洲路径确认之后再做。
大约四点左右,走廊里传来搪瓷缸碰杯架的声音。
老周路过办公室门口,探了一下头。
门没关严,他探头的时候门被推开了一点。
搪瓷缸子端在手里,杯口那个豁口朝着门的方向。
里面的茶颜色比上次浅了,碧螺春泡到第三遍了。
茶叶在杯底已经完全展开了,舍不得换。
"吃了没?"
"吃了。"
老周点点头,没进来,靠在门框上喝了口茶。
"隔壁新来的那个小王你见了没有,北京调来的。"
"没见。"
"上午给我递了一杯速溶咖啡,说是他自己带的,什么意式浓缩。"
老周的表情微妙,像是在忍着什么。
"我告诉他,这个年纪该学着喝茶了,咖啡是年轻人才喝的东西。"
"他说茶不提神。"
老周低头看了一眼搪瓷缸子里的碧螺春,一脸正经。
"碧螺春不提神?那是他的碧螺春不行。"
"我这碧螺春,明前的,泡到第三遍了还有回甘。"
他把搪瓷缸子微微往门框方向递了一下,像是在展示证据。
杯壁上的碧螺春字样已经模糊了,用了太多年。
"你闻闻,这个香气,速溶咖啡比得了吗。"
林彻隔了两米远,什么也闻不到。
但他没说。
老周又喝了一口茶,准备走了。
走之前回头说了一句,语气和之前聊碧螺春的时候一样随便。
"对了,你们技术部那个小方,最近加班挺多的。"
"我好几次下班走的时候他办公室灯还亮着。"
"前天走的时候快十点了,他那边还没关灯。"
林彻"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