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
切流两个小时了。
三楼监控室的大屏幕上,数据在稳定地跳,每秒处理笔数在25到40之间波动,随着开幕式的节目段落起伏,有表演的时候低一些,观众在看节目,没人买东西,中间休息或者转场的时候高一些,有人去买吃的喝的,有一段冰雪表演的时候降到了18,大概是全场都在看。
曲线不是直线,是波浪形的,但波浪很平缓,没有尖峰,没有骤降,像呼吸。
累计交易额突破了八千元。
离线触发率:0%,场馆Wi-Fi全程正常。
告警面板:空。
方远的竞态检测日志已经刷了两个小时,全绿,没有一行黄色,没有一行红色,他的姿势变了一点,从笔直坐着变成了微微靠后,说明他的肌肉在放松,但眼睛还是盯着屏幕。
老周坐在1号工位,搪瓷缸续过一次水了,铁观音的第三泡,颜色很淡,他端着杯子喝了一口,目光在大屏幕和自己的屏幕之间来回移。
沈南的合规面板上,交易合规率依然是100%,她在做记录,每三十分钟截一次屏,存进值班日志文件夹,这是她自己定的规矩,复检清单上没有这一项。
数据是稳的。
…………
这个时候,DCEP的支付界面第一次出现在了全球观众面前。
不是微光的界面,DCEP的,运动员和观众在场馆内使用数字人民币支付的画面被冬奥官方的宣传片段捕捉到了,一个外国运动员在自动售货机前扫码,画面只有两秒,嵌在一段场馆生活的蒙太奇里。
全球直播。
上百个国家的频道在同步转播开幕式,大部分观众不会注意到那两秒的支付画面,他们在看开幕式的灯光和表演,在看运动员入场,但有些人会注意到。
金融行业的人会注意到,他们会把那个支付界面截图,发到工作群里,问"这是数字人民币吗",数字货币圈的人会注意到,他们会在推特和微博上讨论"DCEP在冬奥上线了",技术圈的人会注意到,他们会搜索"冬奥数字人民币技术方案"。
搜到的信息有限,公开报道只会提到"数字人民币冬奥试点"和"人民银行数字货币研究所",不会提到微光,不会提到v2.0.1,不会提到可编程引擎。
那个支付界面的底层,是v2.0.1,是可编程引擎,是微光的技术。
没有微光的lOgO,没有微光的名字,协议里写得很清楚:核心技术服务商不在用户界面层出现,微光在底层,在看不到的地方,在每一笔交易流过的管道里。
但行内人都知道。
崇礼实测的消息在圈子里早就传开了,7%对100%,断网780秒,零偏差,这些数字在技术圈和金融圈里流传了一个多月,今晚之后会传得更远。
…………
林彻没有在三楼。
他在自己的办公室。
门关着,灯关了,只有电脑屏幕的光。
他面前有两个窗口,左边是监控室大屏幕的远程镜像,数据在跳,跟三楼看到的一样,右边是一个浏览器窗口,打开的是冬奥开幕式的网络直播。
他先看了左边,数据,稳定,每秒处理笔数32,累计交易额8746元,离线触发率0%,告警:空。
然后他看了右边。
鸟巢。
画面上是鸟巢的全景,灯光是蓝白色的,像冰,像雪,巨大的钢结构在灯光下像一个编织的巢,亮的部分和暗的部分交错着,地面上有投影在流动,像水,像光河。
他看了一会儿。
画面切了,运动员入场,一个代表团举着国旗走进来,观众在鼓掌,解说员的声音从笔记本电脑的喇叭里传出来,很小,他把音量调得很低。
他看了大概十分钟。
鸟巢,灯光,雪花火炬台,运动员的脸,观众的欢呼。
上辈子他也看过这个画面。
2022年北京冬奥会开幕式,上辈子他在另一个城市,另一间房子里,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手里拿着手机刷新闻,啤酒开了一罐,那时候他不知道DCEP底层用的什么技术,不关心,跟他没有关系,那时候他不是微光的创始人,不是DCEP核心技术服务商,那时候他只是一个普通的观众,看了开幕式,觉得灯光很漂亮,发了一条朋友圈,然后换了台看别的。
那辈子他不知道鸟巢灯光下面有多少技术在跑。
这辈子不一样了。
这辈子鸟巢灯光下面的每一笔数字人民币交易,都经过他的技术,可编程引擎是他凌晨在白板上画出来的,离线支付的本地账本架构是他定的,崇礼780秒的极端测试是他要求的,他坐在杭州的办公室里,看着同一个鸟巢,同一片灯光,同一个雪花火炬台,但屏幕左边的数字在跳,每一跳都是他的。
不会跟任何人说这些,说出来就不是他了。
他关了直播。
浏览器窗口变黑了,鸟巢消失了,灯光消失了,雪花火炬消失了,屏幕上只剩左边的数据面板,数字还在跳,33,35,31,安静地跳着。
右下角,那个灰色的模块,"跨境结算·预留"。
还是灰的,还是没有亮。
…………
他拿起手机。
技术群里有一条新消息,方远发的,时间是九点四十七分。
"日志里有一组数据包格式跟标准协议不一样,多了一层协议头,来源未知,已标记,不影响运行。"
下面老周回了:"标记了就行,后面再查。"
然后就没有了。
一层协议头,格式不一样,来源未知。
林彻看了这条消息,看了两遍。
他知道那是什么,跨境结算的协议头,跨境终端的数据包格式跟国内不同,多一层协议头,用来标识货币类型和汇率路由,测试设备还在网络里,预留的那个灰色模块虽然没有激活,但测试设备在后台自动发出了一组探测包,常规的心跳探测,被方远的日志捕捉到了。
不影响运行,老周说的对,标记了就行。
但方远注意到了,他注意到了"格式不一样"。
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以后也未必需要解释,一组格式不一样的数据包,在几万行日志里,不起眼,方远标记了,老周说后面再查,然后就过去了。
他把手机放下,没有在群里说什么。
…………
十点十五分。
他又看了一眼数据面板。
每秒处理笔数在下降,30,27,24,开幕式快结束了,消费在减少。
累计交易额:9200多元。
快到一万了。
他靠在椅背上。
办公室很暗,只有屏幕的光,窗外杭州的夜,看不到鸟巢,看不到灯光,看不到雪花火炬,杭州离北京一千多公里。
但数据在他面前。
他端起茶杯,龙井,凉了,他喝了一口。
凉的龙井,杭州的夜,屏幕上的数字。
他把茶杯放回桌上。
数据面板还开着,数字还在跳,跳得慢了一些,开幕式快结束了。
灰色的"跨境结算·预留"还在右下角,安静地在那儿。
他没有关电脑。
开幕式还没有结束,数据还在跑。
他等着。